少女小渔

出版时间:2008-05   出版时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严歌苓   页数: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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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渔
内容概要

  《少女小渔》严歌苓的作品,一言以蔽之,是“盖了帽”了。……严歌苓是个不可思议的作家,她的作品细腻、华美、机智而深沉。严的故事描述了人的剧烈痛苦,神秘而难解的荒谬,永远无法满足的激情与渴望。……严歌苓作品的核心,是对人性的最终理解--那种不受社会构贺所控制的人之天性。据说从下午三点到四点,火车站走出的女人们都粗拙、凶悍,平底鞋,一身短打,并目复杂的过盛的体臭胀人脑子。还据说下午四点到五点,走出的就是彻底不同的女人们了。她们多是长袜子、高跟鞋,色开始败的浓妆下,表情仍矜托,走相也都婀娜,大大小小的屁股在窄裙子里滚得溜圆。前一拨女人是各个工厂放出来的,后一拨是从写字楼走下来的。悉尼的人就这么叫:“女工”、“写字楼小姐”。其实前者不比后者活得不好。好或不好,在悉尼这个把人活简单活愚的都市,就是赚头多少。女工赚的比写字楼小姐多,也不必在衣裙鞋袜上换景,钱都可以吃了,住了,积起来买大东西。此方,女工从不戴假首饰,都是真金真钻真翠,人没近,身上就有光色朝你尖叫。还有,回家洗个澡,蜕皮一样换掉衣服,等写字楼小姐们仍是一身装一睑妆走出车站票门,女工们已重新做人了。她们这时都换了宽松的家常衣棠--在那种衣棠里的身子比光着还少拘束--到市场拾剩来了。一天卖到这时,市场总有几样菜果或肉不能再往下剩,廉价到了几乎实现“共产主义”。这样女工又比写字楼小姐多一利少一弊:她们扫走了全部便宜,什么也不给“她们”剩。不过女人们还是想有一天去做写字楼小姐,穿高跟鞋、小窄裙,画面目全非的妆。戴假首饰也罢,买不上便宜菜也罢。小渔就这样站在火车站,身边搁了两只塑料包,塞满几荤几素却仅花掉她几块钱。还有一些和她装束差不多的女人,都在买好莱后顺便来迎迎丈夫。小渔丈夫其实不是她丈夫(这话怎么这样难讲清?)和她去过证婚处的六十七岁的男人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她跟老人能有什么关系呢?就他?老糟了、肚皮叠着像梯田的老意大利人?小渔才二十二岁,能让丈夫大出半个世纪去吗?这当然是移民局熟透的那种骗局。小渔花钱,老头卖人格,他俩合伙糊弄反正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政府。大家都这么干,移民局雇不起那么多劳力去跟踪每对男女。在这个国家别说小女人嫁老男人,就是小女人去嫁老女人,政府也恭喜。又一批乘客出来了,小渔脖子往上引了引。她人不高不大,却长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丰硕得沉甸甸了。都说这种女人会生养,会吃苦劳作,但少脑筋。少脑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不然她怎么十七岁就做了护士?在大陆--现在她也习惯管祖国叫[大陆“,她护理没人想管的那些人,他们都在死前说她长了颗好心眼。她出国,人说:好报应啊,人家为出国都要自杀或杀人啦,小渔出门乘凉一样就出了国。小渔见他走出来,马上笑了。人说小渔笑得特别好,就因为笑得毫无想法。他叫江伟,十年前赢过全国蛙泳冠军,现在还亮得出一具漂亮的田鸡肉。认识小渔时他正要出国,这朋友那朋友从三个月之前就开始为他饯行。都说:以后混出半个洋人来别忘了拉扯拉扯咱哥儿们。小渔是被人带去的,和谁也不熟,但谁邀她跳舞她都跳。把她贴近她就近,把她推远她就远,笑得都一样。江伟的手在她腰上不老实了一下,她笑笑,也认了。江伟又近一步,她抬起睑问:“你干嘛呀?”好像就她一个不懂男人都有无聊混蛋的时候。问了她名字工作什么的,他邀她周末出去玩。
作者简介

  严歌苓,著名旅美作家,出生于上海,于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1986年发表并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绿血》。1989年赴美留学后开始向港台的文学报刊投稿,获得海外九项文学大奖和两项电影奖。她的获奖小说《天浴》、《少女小渔》均被改编成电影,并分获“金马奖”七项大奖及“亚太影展”五项大奖。1995年她获台湾“联合报长篇小说奖”的作品《扶桑》被搬上银幕,其小说英译本已在美国出版。其作品《白蛇》、《红罗裙》、《约会》已被海内外影视制作人及导演购走影视版权。另外,长篇小说《人寰》获1998年“中国时报(台湾)百万小说奖”和2000年“上海文学奖”,《绿血》获1987年“全国优秀军事长篇小说奖”,《白蛇》获2001年第七届《十月》中篇小说奖。
书籍目录

少女小渔海那边红罗裙魔旦约会冤家青柠檬色的鸟拉斯维加斯的谜语橙血女房东初夏的卡通抢劫犯查理和我风筝歌失眠人的艳遇

章节摘录

  少女小渔  据说从下午三点到四点,火车站走出的女人们都粗拙、凶悍,平底鞋,一身短打,并目复杂的过盛的体臭胀人脑子。
  还据说下午四点到五点,走出的就是彻底不同的女人们了。
她们多是长袜子、高跟鞋,色开始败的浓妆下,表情仍矜托,走相也都婀娜,大大小小的屁股在窄裙子里滚得溜圆。
  前一拨女人是各个工厂放出来的,后一拨是从写字楼走下来的。
悉尼的人就这么叫:“女工”、“写字楼小姐”。
其实前者不比后者活得不好。
好或不好,在悉尼这个把人活简单活愚的都市,就是赚头多少。
女工赚的比写字楼小姐多,也不必在衣裙鞋袜上换景,钱都可以吃了,住了,积起来买大东西。
此方,女工从不戴假首饰,都是真金真钻真翠,人没近,身上就有光色朝你尖叫。
  还有,回家洗个澡,蜕皮一样换掉衣服,等写字楼小姐们仍是一身装一睑妆走出车站票门,女工们已重新做人了。
她们这时都换了宽松的家常衣棠——在那种衣棠里的身子比光着还少拘束——到市场拾剩来了。
一天卖到这时,市场总有几样菜果或肉不能再往下剩,廉价到了几乎实现“共产主义”。
这样女工又比写字楼小姐多一利少一弊:她们扫走了全部便宜,什么也不给“她们”剩。
  不过女人们还是想有一天去做写字楼小姐,穿高跟鞋、小窄裙,画面目全非的妆。
戴假首饰也罢,买不上便宜菜也罢。
  小渔就这样站在火车站,身边搁了两只塑料包,塞满几荤几素却仅花掉她几块钱。
还有一些和她装束差不多的女人,都在买好莱后顺便来迎迎丈夫。
小渔丈夫其实不是她丈夫(这话怎么这样难讲清?)和她去过证婚处的六十七岁的男人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跟老人能有什么关系呢?就他?老糟了、肚皮叠着像梯田的老意大利人?小渔才二十二岁,能让丈夫大出半个世纪去吗?这当然是移民局熟透的那种骗局。
小渔花钱,老头卖人格,他俩合伙糊弄反正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政府。
大家都这么干,移民局雇不起那么多劳力去跟踪每对男女。
在这个国家别说小女人嫁老男人,就是小女人去嫁老女人,政府也恭喜。
  又一批乘客出来了,小渔脖子往上引了引。
她人不高不大,却长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丰硕得沉甸甸了。
都说这种女人会生养,会吃苦劳作,但少脑筋。
少脑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
不然她怎么十七岁就做了护士?在大陆——现在她也习惯管祖国叫〔大陆”,她护理没人想管的那些人,他们都在死前说她长了颗好心眼。
她出国,人说:好报应啊,人家为出国都要自杀或杀人啦,小渔出门乘凉一样就出了国。
小渔见他走出来,马上笑了。
人说小渔笑得特别好,就因为笑得毫无想法。
  他叫江伟,十年前赢过全国蛙泳冠军,现在还亮得出一具漂亮的田鸡肉。
认识小渔时他正要出国,这朋友那朋友从三个月之前就开始为他饯行。
都说:以后混出半个洋人来别忘了拉扯拉扯咱哥儿们。
小渔是被人带去的,和谁也不熟,但谁邀她跳舞她都跳。
把她贴近她就近,把她推远她就远,笑得都一样。
江伟的手在她腰上不老实了一下,她笑笑,也认了。
江伟又近一步,她抬起睑问:“你干嘛呀?”好像就她一个不懂男人都有无聊混蛋的时候。
问了她名字工作什么的,他邀她周末出去玩。
  “好啊。
”她也不积极也不消极地说。
  星期日他领她到自己家里坐了一个钟头,家里没一个人打算出门给他腾地方。
最后只有他带她走。
一处又一处,去了两三个公园,到处躲不开人眼。
小渔一可抱怨没有。
他说这地方怎么净是大活人,她便跟他走许多路,换个地方。
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他家,天已黑了。
在院子大门后面,他将她横着竖着地抱了一阵。
问她:“你喜欢我这样吗?”她没声,身体被揉成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
第二个周末他与她上了床。
忙过了,江伟打了个小盹。
半醒着他问:“你头回上床,是和谁?”  小渔慢慢说:“一个病人,快死的。
他喜欢了我一年多。
”  “他喜欢你你就让了?”江伟像从发梢一下紧到脚趾。
小渔还从他眼里读到:你就那么欠男人?那么不值什么?她手带着心事去摩挲他一身运足力的青蛙肉,“他跟渴急了似的,样子真痛苦、真可怜。
”她说。
她拿眼讲剩下的半句话:你刚才不也是吗?像受毒刑;像我有饭却饿着你。
  江伟走了半年没给她一个字,有天却寄来一信封各式各样的纸,说已替她办好了上学手续,买好了机票,她拧着这一袋子纸到领事馆去就行了。
她就这么“八千里路云和月”地来了。
也没特别高兴、优越。
快上飞机了,行李裂了个大口,母亲见大厅只剩了她一个,火都上来了:“要赶不上了!怎么这么个肉睥气?”小渔抬头先笑,然后厚起嗓门说:〔人家不是在急嘛?”  开始的同居生活是江伟上午打工下午上学,小渔全天打工周末上学。
两人只有一顿晚饭时间过在一块。
一顿饭时间他们过得很紧张,要吃、要谈、要亲昵。
吃和亲昵都有花样。
谈却总谈一个话题:等有了身分,咱们干什么干什么。
那么自然,话头就会指到身分上。
江伟常笑得乖张,说:“你去嫁个老外吧?”  “在这儿你不就是个老外?”小渔说。
后来知道不能这么说。
  “怎么啦嫌我老外你意思没身分就是老外对吧”他烦恼地将她远远一扔。
没空间,扔出了个心理距离。
  再说到这时,小渔停了。
留那个坎儿他自己过。
他又会来接她,不知问谁:“你想,我舍得把你嫁老外吗?”小渔突然发现个秘密:她在他眼里是漂亮人,漂亮得了不得。
她一向瞅自己梃马虎,镜子前从没耐烦过,因为她认为自己长得也马虎。
她既不往自己身上看时也不费钱。
不像别的女性,狠起来把自己披挂得像棵圣诞树。
周末,唐人街茶点铺就晃满这种“树”,望去像个圣诞林子。
  汪伟一个朋友真的找着了这么个下作机构:专为各种最无可能往一块过的男女扯皮条。
“要一万五千呢!”朋友警告。
他是没指望一试的。
哪来的钱,哪来的小渔这样个女孩,自已凑钱去受一场糟贱。
光是想像同个猪八戒样的男人往证婚人面前并肩站立的一刻,多数女孩都觉得要疯。
别说与这男人同出同进各种机构,被人瞧、审问,女孩们要流畅报出男人们某个被捂着盖着的特徵。
还有宣誓、拥抱、接物,不止一回、两回、三回。
那就跟个不像猪八戒的男人搭档吧?可他要不那么猪八戒,会被安安主主剩着,来和你干这个吗?还有,他越猪,价越低。
一万五,老头不瘸不瞎,就算公道啦。
江伟就这么劝小渔的。
  站在证婚人的半圆办公桌前,与老头并肩拉手,小渔感觉不那么恐怖。
事先预演的那些词,反正她也不懂。
不懂的东西是不过心的,仅在唇舌上过过,良知卧得远远,一点没被惊动。
  江伟伪装女方亲友站在一边,起初有人哄他“钟馗嫁妹”、“范蠡舍西施”,他还笑,渐渐地,谁逗他他把谁瞪回去。
小渔没回头看江伟,不然她会发现他这会儿是需要去看看的。
他站在一帮黄皮肤“亲戚老表”里,喉结大幅度升降,全身青蛙肉都鼓起,把旧货店买来的那件西装胀得要绽线。
她只是在十分必要时去看老头。
老头在这之前染了发,这钱也被他掌到小渔这儿来报帐了。
加上租一套西装,买一瓶男用香水,老头共赖走她一百圆。
后来知道,老头的发是瑞塔染的,西装也是瑞塔替他改了件他几十年前在乐团穿的演奏服。
瑞塔和老头有着颇低级又颇动人的关系。
瑞塔阳老头喝酒、流泪、思乡和睡觉。
老头拉小提琴,她唱,尽管唱得到处跑调。
老头全部家当中顶值价的就是那把提琴了。
没了琴托,老头也不去配,因为配不到同样好的木质,琴的音色会受影响。
老头是这么解释的,谁知道。
没琴托的琴靠老头肩膀去夹,仍不很有效,琴头还是要脱拉下来,低到他腰以下。
因此老头就有了副又凄楚又潦倒的拉琴姿态。
老头穷急了,也没到街上卖过艺,瑞塔逼他,他也不去。
他卖他自已。
替他算算,如果他不把自已醉死,他少说还有十年好活,两年卖一回,一回他挣一万,到死他不会喝风啜沫。
这样看,从中剥走五千圆的下作“月佬”,就不但不下作并功德无量了。
  要了一百元无赖的老头看上去就不那么赖了。
小渔看他头发如漆,梳得很老派;身上酒气让香水盖掉了。
西装穿得倜傥,到底也倜傥过。
老头目光直咄咄的,眉毛也被染过和梳理过,在脸上盖出两块浓荫。
他形容几乎是正派和严峻的。
从他不断抿拢的嘴唇,小渔看出他呼吸很短,太紧张的缘故。
最后老头照规矩拥抱了她。
看到一张老睑向她压下来,她心里难过起来。
她想他那么大岁数还要在这丑剧中这样艰辛买力地演,角色对他来说,太重了。
他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
多可悲呀——她还想,他活这么大岁数只能在这种丑剧中扮个新郎,而没指望真去做回新郎。
这辈子他都不会有这个指望了,所以他才把这角色演得那么真,在戏中过现实的瘾。
老头又乾又冷的嘴唇触上她的唇时,她再也不敢看他。
什么原因,妨碍了他成为一个幸福的父亲和祖父呢?他身后竟没有一个人,来起哄助兴的全是黄皮肤的,她这边的。
他真的孤苦得那样彻底啊。
瑞塔也没来,她来,算是谁呢。
当小渔睁开眼,看到老头眼里有点怜惜,似乎看谁毁了小渔这么个清清洁洁的少女,他觉得罪过。
  过场全走完后,人们拥“老夫少妻”到门外草坪上。
说好要照些相。
小渔和老头在一辆碰巧停在草坪边缘的“本茨”前照了两张,之后陪来的每个人都窜到车前去喊:“我也来一张!”无论如何,这生这世有那一刻拥有过它,就是夸口、吹牛皮,也不是毫无凭据。
只有江伟没照,慢慢拖在人群尾巴上。
  小渔此时才发现他那样的不快活。
和老头分手时,大家掌中国话和他嘻哈:“拜拜,老不死你可硬硬朗朗的,不然您那间茅房,我们司得去占领啦……”江伟恶狠狠地嘻嘻笑起来。
  当晚回到家,小渔照样做饭炒菜。
江伟运动筷子的手却是瞎的。
终于,他停下散漫的谈天。
叫她去把口红擦擦乾净。
她说那来的口红?她回来就洗了澡。
他筷子一柏喊:“去给我擦掉!”  小渔瞪着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了。
江伟冲进厕所,撕下了截手纸,扳住她睑,用力擦她嘴唇连鼻子脸顿也一块扯进去。
小渔想:他明明看见桌上有餐纸。
她没挣扎,她生怕一挣扎他心里那点憋屈会发泄不净。
她想哭,但见他伏在她肩上,不自恃地饮泣,她觉得他伤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机会给他吧。
不然两人都哭,谁来哄呢。
她用力扛着他的哭泣,他烫人的抖颤,他冲天的委屈。
  第二天清早,江伟起身打工时吻了她。
之后他仰视天花板,眼神懵着说:“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小渔懂他指什么。
一年后,她可以上诉离婚,再经过一段时间出庭什么的,她就能把自己从名义上也撤出那婚姻勾当。
但无论小渔怎样温存体贴,江伟与她从此有了那么点生分:一点阴阳怪气的感伤。
他会在兴致很好时冒一句:“你和我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和谁都动真的。
”他问时没有威胁和狠劲,而是虚弱的,让小渔疼他疼坏了。
他是那种虎生生的男性,发蛮倒一切正常。
他的笑也变了,就像现在这样:眉心抽着,两根八字纹顺鼻两翼拖下去,有点尴尬又有点歹意。
  江伟发觉站在站口许多妻子中的小渔后马上堆出这么个笑。
他们一块往家走。
小渔照例不提醒她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江伟也照例是甩手走到楼下才发现:“咳,你怎么不叫我!”然后夺去所有的包。
小渔累了一样笑,累了一样上楼上很慢。
因为付给老头和那个机构的钱一部分是借的,他俩的小公寓搬进三条汉子来分担房租。
一屋子脚味。
小渔刚打算收拾,江伟就说:“他们花钱雇你打扫啊?”  三条汉子之一在制衣厂剪线头,一件羊毛衫沾得到处是线头,小渔动手去摘,江伟也火:“你是我的还是公用的?”  小渔只好硬下心,任吃臭、脏、乱。
反正你又不住这儿,江伟常说,话里梗梗地有牢骚。
好像小渔情愿去住老头的房。
“结婚”第二周,老头跑来,说移民局一清早来了人,直问他“妻子”哪去了。
老头说上早班,下次他们夜里来,总不能再说“上夜班”吧?移民局探子只看见了几件女人衣裙,瑞塔的,他拿眼比试衣裙长度,又去比试结婚照上小渔的高度,然后问:“你妻子是中国人,怎么尽穿意大利裙子?”  江伟只好送小渔过三条街,到老头房子里去了。
老头房虽破烂却是独居,两间卧室。
小渔那间卧室的卫生间不带淋浴,洗澡要穿过老头的房。
江伟严格检查了那上面的锁,还好使,也牢靠。
他对她说:老东西要犯坏,你就跳窗子,往我这儿跑,一共三条街,他撵上你也跑到了。
小渔笑着说:不会的。
江伟说凭什么不会?听见这么年轻女人洗澡,瘫子都起来了!  “不会的,还有瑞塔。
”小渔指指正阴着脸在厨房炸鱼的瑞塔说。
瑞塔对小渔就像江伟对老头一样,不掩饰地提防。
小渔搬进去,老头便不让她在他房里过夜,说移民局再来了,故事就大难讲了。
  半年住下来,基本小乱大治。
小渔每天越来越早地回老头那儿去。
  江伟处挤,三条汉子走了一条,另一条找个自己干裁缝的女朋友,天天在家操作缝纫机。
房里多了噪音少了脏臭,都差不多,大家也没什么罗嗦。
只是小渔无法在那里读书。
吃了晚饭,江伟去上学,她便回老头那儿。
她在那儿好歹有自己的卧室,若老头与瑞塔不闹不打,那儿还清静。
她不懂他们打闹的主题。
为钱?为房子漏?为厨房里蟑螂造反?为下水道反刍?为两人都无正路谋生,都逼对方出去奔伙食费?活到靠五十的瑞塔从未有过正经职业,眼下她帮阔人家做意大利菜和糕饼。
她赚多赚少,要看多少家心血来潮办仪式家宴。
  偶然地,小渔警觉到他俩吵一部分为她。
有回小渔进院子,她已习惯摸黑上门阶。
但那晚门灯突然亮了,进门见老头站在门里,显然听到她脚步赶来为她开的灯。
怕她摔着、磕碰着?怕她胆小怕黑?怕她鄙薄他:穷得连门灯也开不起?她走路不响的,只有悄然仔细的等候,才把时间抬得那么准,为她开灯。
难道他等候了她?为什么等她,他不是与瑞塔顽脾顽得好好的?进自己屋不久她听见“哞”一声,瑞塔母牲口一样嚎起来。
然后是吵。
吵吵吵,意大利语吵起来比什么语言都热烈奔放解恨。
第二天早晨,老头缩在桌前,正将装“结婚照”的镜框往一块茬,玻璃没指望茬上了。
她未敢问怎么了。
怎么了还用问?她慢慢去检地上的玻璃渣,跟她有过似的。
  “瑞塔,她生气?”她问。
老头眼从老花镜上端、眉弓下端探出来,那么吃力。
可不能问:是为你给我开了门灯(爱护?关切?献殷勤?)本来这事就够不三不四了,她再问;再弄准确些,只能使大家都窘死。
  老头耸耸肩,表示:还有比生气更正常的吗?她僵站一会说:“还是叫瑞塔住回来吧?”其实并不难混过移民局的检查,他们总不会破门而入,总要先用门铃通报。
门铃响,大家再做戏。
房子乱,哪堆垃圾里都藏得进瑞塔。
不不不。
老头越“不”越坚决。
小渔敛声了。
她搁下只信封,轻说:“这两周的房钱。
”  老头没去看它。
  等她走到门厅,回头,见他已将钞票从信封里挖出,正点数。
头向前伸。
像吃什一样生怕掉渣儿而去就盘子。
她知道他急於搞清钱数是否如他期待。
上回他涨房价,江伟跑来和他讨价还价,最后总算没动粗。
这时她见老头头颈恢复原位,像吃饱吃够了,自个儿跟自个儿笑起来。
小渔只想和事,便按老头要的价付了房钱,也不打算告诉江伟。
不就十块钱吗?就让老头这般没出息地快乐一下吧。
  瑞塔吵完第二天准回来,接下来的两三天会特别美好顺溜。
这是老头拉琴她唱歌的日子。
他们会这样拉呀唱的没够:摊着一桌子碟子、杯子、一地纸牌、酒瓶、垃圾桶臭得瘟一样。
小渔在屋里听得感动,心想:他们每一天都过得像末日,却在琴和歌里多情。
他俩多该结婚啊,因为除了他们彼此欣赏,世界就当没他们一样。
他俩该生活在一起,谁也不嫌谁,即使自相残杀,也可以互添伤口。
  据说老头在“娶”小渔之前答应了娶瑞塔,他们相好已有多年。
却因为她夹在中间,使他们连那一塌糊涂的幸福也没有了。
  小渔心里的惭愧竟真切起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先把垃圾袋拎了出去。
她总是偷偷干这些事,不然瑞塔会觉得她侵犯她的主权,争夺主妇位置。
等她把厨房清理一净,洗了手,走出来,见两人面对面站在窗口。
提琴弓停了,屋里还有个打抖的尾音不自散去。
他们歌唱了他们的相依为命,这会儿像站着安睡了。
小渔很感动,很感动。
  是老头先看见了小渔。
他推开正吻他的瑞塔,张惶失措地看着这个似乎误闯进来的少女。
再举起琴和弓,他仅为了遮掩难堪和羞恼。
没拉出音,他又将两臂垂下。
小渔想他怎么啦?那脸上更迭的是自卑和羞愧吗?在少女这样一个真正生命面前,他自卑着自己,抑或还有瑞塔,那变了质的空掉了的生命——似乎,这种变质并不是衰老带来的,却和堕落有关。
然而,小渔委屈着尊严,和他“结合”,也可以称为一种堕落。
但她是偶然的、有意识的;他却是必然的、下意识的。
下意识的东西怎么去纠正?小渔有足够的余生纠正一个短暂的人为的堕落,他却没剩多少余生了。
他推开瑞塔,还似乎怕他们丑陋的享乐唬着小渔;又彷佛,小渔清新的立在那儿,那么青春、无残、使他意识到她不配做那些,那些是小渔这样有真实生命和青舂的少女才配做的。
  其实那仅是一瞬。
一瞬间那里容得下那么多感觉呢?一瞬间对你抓住的是实感还是错觉完全不负责任。
这一瞬对瑞塔就是无异常的一瞬。
她邀请小渔也参加进来,催促老头拉个小渔熟悉的曲子,还给小渔倒了一大杯酒。
  ……
编辑推荐

  海外短篇集,收录《少女小渔》、《非洲故事三则》(新作)、《海那边》、《红罗裙》、《女房东》、《学校中的故事》、《抢劫犯查理和我》、《失眠人的艳遇》、《橙血》等等。其中《少女小渔》由李安制片、张艾嘉导演、刘若英主演,荣获亚太地区国际电视节最佳影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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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小说,女性,中国文学,中国,当代,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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