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年

出版时间:2012-11   出版时间:新星出版社   作者:葛亮   页数:208   字数:11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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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年
前言

  自序  此戏经年  许多年前,还在读书﹐在江苏昆剧院看过一出《风筝误》。当时看得并不很懂﹐只当是才子佳人戏。主题自然是阴差阳错,古典版的《搭错车》罢了。多年后再看,却看出新的气象来,演绎的其实是理想与现实的盟姻。书生与佳人,生活在痴情爱欲的海市蜃楼里。周边的小人物,却有着清醒十足的生活洞见。〈题鹞〉一折。世故的是个小书僮,对寒门才子韩世勋的风月想象给予了善意的打击,并提出了李代桃僵的社交建议。道理很简单:“如今的人,只喜势利不重孤寒,若查问了你的家世。家世贫寒,连诗的成色都要看低了的”。说白了,就是价值观。在现代人看来,几近恋爱常识。朱门柴扉,总不相当。才子却是看不到的,听后自然击节。女方也有奶娘扮演实用主义者﹐与大小姐讨价还价,“媒红几丈”,“ 后君子先小人”说得是理直气壮。世态炎凉,实在都是在生活的细节处。书生们总是很傻很天真。太美好的东西,是不可靠的。要想成事,还是得靠心明眼亮的身边人。他们说出粗糙的真理来,并不显得突兀。这些真理即使以喜剧的腔调表达,内质仍有些残酷,残酷得令观者对目下的生活感到失望。然而,大团圆的结局却教人安慰。因为这圆满是经历了磨砺与考验的,有人负责戏,有人负责现实。人生才由此而清晰妥帖,真实而有温度。  《戏梦人生》电影里头,有句一唱三叹的话“人生的命运啊!”,这是由衷的太息。李天禄一生以艺人之姿,在布袋戏舞台上搬演他人的喜怒哀乐,可谓稳健娴熟。到了自己,唯有心随意动地游走。  京戏《三岔口》在影片开首的出现,除时局的映射,或许是贴切的人生隐喻。由日据至光复,毕生所致,一重又一重的迷梦与未知。  主义或时代,大约都成为了“人”背后茫茫然的帘幕。性与死亡,虽则亦时常出人意表,却每每切肤可触。  电影三分之一是他的回忆。侯孝贤是懂得他的。这“懂得”用静止与日常来表达。  “片段呈现全部”决定格调必然的平实散漫。侯导与剪辑师廖庆松说:“就像顶上有块云,飘过就过了。”一百五十分钟,一百个长镜,只有一个特写。素朴到了似乎无节制的程度。  《白蛇传》《三藏出世》是戏中的梦,在民间悠远地做下去。生活另有骨头在支撑。影片中重复多次的吃饭场景,那是一种“人”的历史。电影的原声音乐。  陈明章的《人生亦宛然》大概是最为切题的,恬淡自持。也有大的激荡磅礴,是唢呐的声音。说到底,还是回归: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无关时代起落与变迁,直至影片结尾升起一缕炊烟。  此去经年,往复不止。  人生如戏,戏若人生。这是根基庞大的悖论。将戏当成人生来演,“戏骨”所为,是对现实的最大致敬。而将人生过成了戏,抽离不果,则被称为“戏疯子”。  《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是不疯魔不成活的悲情教材。  《蝴蝶君》宋丽伶,爱恨一如指尖风,却清醒到了令人发指。  庄生晓梦,有人要醒,有人不要醒。没有信心水来土掩,醒来可能更痛。  所以大多数人,抱着清醒游离戏噱的心来过生活,把激荡闳阔留给艺术。希望两者间有分明的壁垒,然而终于还是理想。譬若文字,总带着经验的轨迹。它们多半关乎人事,或许大开大阖,或许只是一波微澜。但总是留下烙印,或深或浅,忽明忽暗。  提醒的,是你的蒙昧与成长,你曾经的得到与失去。  是的,有这么一些人,不经意置身于舞台之上,是树欲静而风未止。写过一个民间艺人。他是与这时代落伍的人,谦恭自守,抱定了穷则独善其身的心。然而仍然不免被抛入历史的浪潮,粉墨登场。这登场未必体面,又因并非长袖善舞,是无天分的﹐结局自然惨淡至落魄。忽然又逢盛世,因为某些信念,亦没有与时俱进,又再次格格不入。在全民狂欢的跫音中,信念终至坍塌了,被时代所湮没,席卷而去。  又有一些人,活在时间的褶痕里,或因内心的强大,未改初衷。比较幸运的,可在台下做了观众。看哑剧的上演,心情或平和或凛冽。而终于还是要散场,情绪起伏之后,总有些落寞。为戏台上的所演,或是为自己。  岁月如斯。以影像雕刻时光,离析重构之后﹐要的仍是永恒或者凝固。而文字的记录,是一种胶着﹐也算是对于记忆的某种信心。人生的过往与流徙,最终也会是一出戏。导演是时日,演员是你。  此书的付梓,需要感恩的,仍是时间。沉淀落定后,希望清澈如期而至。还有我远赴藏地的朋友,感谢你拍摄的唐卡并愿与我分享。  是的,作为封面的构图,它们如此切题,而且恰如其分地美。  已丑年 香港
内容概要

  书稿为作者中篇作品集。
  人生如戏,戏若人生。此去经年,往复不止。
  大多数人,抱着清醒游离戏噱的心来过生活,把激荡闳阔留给艺术。希望两者间有分明的壁垒,然而终于还是理想。譬若文字,总带着经验的轨迹。它们多半关乎人事,或许大开大阖,或许只是一波微澜。但总是留下烙印,或深或浅,忽明忽暗。提醒的,是你的蒙昧与成长,你曾经的得到与失去。
  笔录成书,是一种胶着﹐也算是对于记忆的信心。人生的过往与流徙,最终也会是一出戏。导演是时日,演员是你。
作者简介

  文字发表于两岸三地。著有小说集《七声》、《谜鸦》、《相忘江湖的鱼》,文化随笔《绘色》等。曾获2008年香港艺术发展奖、首届香港书奖、台湾联合文学小说奖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等奖项。作品入选“当代小说家书系”﹑“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08-2009中国小说排行榜”及台湾“2006年度诚品选书”。小说《朱雀》获“亚洲周刊2009年全球华人十大小说”奖。作者也是这一奖项迄今最年轻的获奖人。
书籍目录

自序 此戏经年〉
泥人尹
英珠
威廉
戏年
代跋 书想戏梦话江南

章节摘录

  泥人尹  过年的时候,整理旧物。
母亲发现一团蒙了灰的东西,用棉纸层层包裹着。
打开来,是一只泥老虎。
颜色斑驳,脊背上也已干裂出一道曲折的纹路。
唯独面目还是勇猛凌厉的。
  这是尹师傅的作品,说起来,真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认识尹师傅,这大约要从朝天宫说起。
  我成长的城市,是中国的旧都。
老旧的东西是不会缺乏的。
既有十竹斋这样的雅处,也有朝天宫如此平易近人的地方。
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引领,对这两个地方有过身临其境的比较。
后者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乐园。
对于孤陋寡闻的城市孩子,朝天宫具有庙会一类的性质。
那时候的朝天宫,远没有现在的博物馆建筑群这样规整,有些凌乱。
也是因乱,所以带有了生气。
有一个很大的类似跳蚤市场的地方,所谓的古玩市集,其实是后来的事情了。
当时的气息很有些像北京的天桥。
这市场里,有卖古董的,真的假的都有﹔有做小买卖的,完全与艺术无涉;甚至还有敲锣鼓耍猴卖艺的。
当然,还有一种艺人,是有真本领且脚踏实地的。
他们往往有自己一担家当,左边放着原料,右边摆着成品。
这决定了他们的创作是即兴表演式的。
比如吹糖人的剪纸的,都极受孩子们的欢迎。
而尹师傅就是其中的一个。
  如今记忆犹新,尹师傅在当时,是朝天宫的一道风景。
凡到朝天宫,我是直奔他那里而去的。
尹师傅的形貌,算是很有特色,总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
眼镜腿似乎断过,缠着厚厚的胶布。
藏青的中山装也陈旧得很,领子已经磨毛了,上面有些油彩的斑点,只是神情的专注是从未变过。
  尹师傅是个泥塑艺人。
  第一次买下了尹师傅的作品,是一只“大阿福”。
这也是尹师傅做得最多的一种娃娃。
其实是一种儿童样貌的神,很硕大。
后来回忆起,大致相当于《千与千寻》里巨婴的形容。
尹师傅做这类泥人儿,真是得心应手。
因为他有个一分为二的木头模具,将泥填实,倒出来就是个胖大的儿童的雏型。
尹师傅先给它刷上粉嫩的颜色,然后寥寥几笔勾出眉眼,两腮润上胭脂,浓墨重彩地涂上肚兜、长命锁或者金元宝,就算是完工了。
  这只“大阿福”是我对尹师傅感兴趣的开始。
泥塑并非南京的特产,这就使得他的本事在一众艺人中显得特立独行。
加上他又总是很寡言,即使在一群年幼的拥趸注目之下,也依然是很安静地做做手边的事情。
他有一本画册,上面整齐地画着用自来水笔描绘的图案,下面标着价格。
这是他作品的样本,你若看上了其中的一种,就指一指。
他点点头,就成交了一桩生意。
由于他严肃的神情和沉默的态度,往往磨蚀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渐对他失去了兴味。
当然他也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做他的事情。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因为我对不明就里的东西,往往有一种执著。
长辈们现在谈起我三岁时候,在北京中山公园的树荫底下看一窝蚂蚁搬家,居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故事,都掩藏不住当时的担心——觉得这孩子其实有些痴,在现在看来,简直契合了某些自闭症的特性。
而时间久了,尹师傅也终于认识了眼前的小朋友,并开始和我交谈。
话题开初都是很简单和日常的,部分是出于一个成人对孩童的敷衍。
尹师傅的南京话十分难懂,有很多拖音,也掺杂着一些出其不意的入声。
这是因为他吴语口音的浓重。
当我渐渐适应了他的口音,有一天,便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做的东西,有点儿老土,并拿了附近剪纸艺人的“森林大帝”作为辅证,说明他不够与时俱进。
尹师傅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但我不知道,我的话却在将来造成了他手艺的改革。
  尹师傅并不是南京人。
老家是江苏无锡。
无锡附近靠常熟有个地方叫惠山,出产着一门手艺,就是泥人儿。
后来知道,这特产本有个凡俗的渊源,是寻常人家农闲时候的娱乐。
因为它的全民性,有“家家善塑,户户会彩”的说法。
这门手艺后来的商业化,导致了一些专业作坊的应运而生。
其中最著名的是袁、朱、钱几家。
尹师傅的师承,就是这朱家。
那时候我年纪小,并不晓得尹师傅为什么要跑来南京讨生活。
捏泥人是尹师傅的事业,其实在他手中也分着层次。
比方说“大阿福”。
这种泥人虽然喜庆,但近乎批量生产,尹师傅说叫做“耍货”,是为讨生计而做,不入流的。
而作为一个创作型的艺人,其实高下在于能不能做“细货”。
这“细货”按传统应取材于昆山一带的戏曲。
做这一类,人形雕琢完全来自于手工,姿态情状各不相同。
尹师傅有一整套的工具,从小到大,排在一块绒布里。
最小的一个,用来雕刻五官的,是一根白鱼的骨刺。
而对于戏曲的诠释,是他摊上的招牌,红衣皂靴的男人,瞠目而视。
身边青衫女人,则是期艾哀婉的样子。
我至今也并不知道是出于哪一出戏文。
  以后的某一天,我发现尹师傅终于开始因人制宜,作品中出现了孩子们喜闻乐见的人物。
比如一休和尚、蓝精灵等等,都是热播卡通片里的,做得惟妙惟肖。
神情间的活泼,很难想象是出自严肃的尹师傅之手。
  出于友谊与感谢,尹师傅曾经为我专门做了一个铁臂阿童木。
这时候,我们家里其实已经摆满他的作品了。
  当我捧着阿童木,正欣欣然的时候,爸爸出现了。
爸爸听完了一折《阳关》,正打算领我回家去。
昆曲社和泥人摊,成了父子二人在朝天宫的固定节目。
妈妈从来不加入我们,说人家都只争朝夕,你们爷俩儿可好。
一个遗老,一个遗少,都赶上了。
  爸爸看了看我手里的阿童木,目光延伸至摊子上的其他货品。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画得真好。
  我相信这是由衷的话,多半来自他的专业判断。
我一阵高兴,想爸爸终于认可了我的兴趣与品味。
  尹师傅头也不抬,轻轻地说,三分坯子七分画。
也没什么,都是些玩意儿。
  爸爸说,不是,这是艺术。
  尹师傅沉默了一下,手也停住了,说,先生您抬举。
这江湖上的人,沾不上这两个字,就是混口饭吃。
  都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冷。
  过了些天,发生了一起意外,对尹师傅而言,却足见“江湖”二字于他的不利。
  我看到这中年人站在他一贯的摊位旁边,垂着头,手藏在半耷拉下来的套袖里。
泥人挑子则被打翻了,压倒了一棵人行道边上的冬青树。
一块赤褐色的黏土泥坯腻在地上,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解放鞋的鞋印。
鞋印的主人,是个黧黑的汉子。
站在尹师傅的面前,粗暴地谩骂。
内容很苍白,无非是污秽的周而复始。
  尹师傅赤红着脸,却没有任何还口之力。
只是一遍遍地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汉子身后的地瓜炉子,和他的身形一样巨大敦实。
即使是我这样的小孩子,都看得出这是典型恃强凌弱的一幕。
  围观的人多起来,汉子似乎有些人来疯。
将身上的汗衫脱下来,拧一把汗,走近前,用手肘捣着尹师傅的胸膛。
中年人于是趔趄了一下,声音更为虚弱,说,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心里紧了一下,挤出人堆,向昆曲社的方向跑过去。
昆曲社在朝天宫西北方一处陈旧的建筑里,据说以前是太庙的所在。
现在却破落到连大门都没有了。
我冲进去,台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小生正在惆怅地咿咿呀呀,看到一个莽撞的小孩子东张西望,似乎也有些分神。
有些观众就发出嘘声。
我看见父亲回过头来,用严厉的眼光看我,因为我败坏了人们的雅兴。
我也顾不得了,终于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大盖帽,眼睛一亮。
大盖帽是父亲的票友老王叔叔,在附近的派出所做副所长。
王叔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不笑的时候,像极了年画上的门神。
因为他的威武与粗鲁,我一直很怀疑他是不是发自内心地对这种曲高和寡的艺术感兴趣。
但这时候,我却觉得他在这里实在是恰到好处。
我扯着他的衣襟,把他往门口拽。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台上,然后以息事宁人的神情跟我走出去。
我推着他挤进人堆。
尹师傅正躬下身去,收拾自己的挑子。
他捡起了地上装工具的绒布包,抬头看见我,又颓唐地低下去。
王叔以职业的敏感,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咳嗽了一声,走到了汉子跟前,说,执照呢?汉子愣一下,问,什么?王叔放大了声量,说,营业执照。
汉子说,这个地方,还要执照?王叔说,什么地方都有个王法,小孩子都懂。
收拾东西跟我走。
人群中爆出一声“好”来。
汉子的脸有些灰,说,走就走。
他跟在王叔身后往外挤,有人撞了他一下,是故意的。
他于是凶恶地叫,妈的,我干革命小将那会儿,也没见你们这么来事。
王叔回过头,眼睛张了张。
他立即恢复了英雄气短的样子,快步跟上去。
  人散了。
我这才看见,父亲也来了,不禁有些发怵。
父亲并没有责备我,只是也弯下腰,与尹师傅合力将他的泥人挑子支起来。
尹师傅打开绒布包,捡起那根白鱼刺,迎着阳光照一照。
我们都看出来,已经断掉了。
他仍然包进了包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流年不利,人心不古。
  我很奇怪,他脸上并没有很愤慨的神色,仿佛在评价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情。
这时候,我却看见他的胳膊肘上,正从白衬衫里渗出殷红的血色。
爸爸也注意到了,说师傅你伤着了。
他撩起袖口,是个寸余长的口子,却很深。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争执的时候刮伤了。
他看一眼,又将袖子放下来,说,不碍事。
爸爸说,这不成,天这么热,要发炎就麻烦了。
师傅,我们住得不远,到我们家包扎一下。
  他没说话,却站着不动,是推脱的意思。
我使劲拉他一下,说,师傅,快走吧。
  妈妈见我们带了个陌生人来,有些奇怪。
再加上他的样子又分外局促,神情都有些尴尬。
我没等爸爸解释,使劲指了指床头整齐排成一排的泥人,说,这是尹师傅。
妈妈立即意会,表情舒展开,说,原来是尹师傅,我们家毛毛整天念叨的。
尹师傅看见自己的作品,眼神也活了,说,女同志,您客气了。
都是小先生错爱。
  我立即觉出他言辞间有趣的错位,我妈妈是女同志,而我却是小先生。
  爸爸央妈妈去拿医疗箱,一边请尹师傅坐。
尹师傅坐下来,眼睛却瞥见了茶几前的一幅山水,脱口而出:倪鸿宝。
  这的确是倪元璐的手笔。
爸爸遇到知己似的,说,师傅对书画有研究?  尹师傅欠一欠身,翰墨笔意略知一二,“刺菱翻筋斗”的落款,是最仿不得的。
  爸爸说,师傅是懂行的。
  尹师傅说,让先生见笑,胡说罢了。
  爸爸沏了茶给他。
他谢过,捧起茶杯,信手抚了一周,轻轻说,先生家是有根基的。
  爸爸会心笑了,这些老人留下的东西,前些年可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尹师傅说,也亏了还有先生这样的人,祖上的老根儿才没有断掉。
  爸爸终于说,师傅,别叫先生了。
叫我毛羽就好。
  尹师傅又半躬一下身,说,毛先生。
  其实我并不很清楚是什么造就了尹师傅与我们父子两代人的友谊。
以后爸爸来朝天宫,总也要到泥人摊儿上转一转,与尹师傅聊上一会儿。
我并不很懂得他们在聊什么,但看得出,他们是投机的。
甚至有的时候,尹师傅会忘记了还有做生意这回事情。
这时候,他木讷的脸相也有些不同,变得些许生动起来。
  以后的一些年,这些交流还在继续,及至我上了中学,朝天宫一带其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倒是午朝门翻建了明故宫。
新的堂皇的广场,是毫无古意的,每个周末都聚集了放风筝的欢乐的人,越发显出了朝天宫的黯淡与没落。
再就是,在这里摆摊的人,似乎都换了面孔。
面孔换了几茬,据说有一些是另谋生计去了。
一个卖梅花糕的,在评事街开了铺面,生意竟越做越大。
再来的时候,有些衣锦荣归的意思,邀请老伙计们去他的西餐厅吃饭。
  什么都在变,不变的大约只有尹师傅的泥人摊。
生意没有更好,但也没有坏下去。
顾客还是孩子们,一些长大了,不再来了,便有一些更小的接续上来。
  有一天,爸爸一回家来,脸上是很兴奋的神情。
一面回房间翻了一阵,翻出许久不用的理光照相机。
因为并没有外出旅行的计划,我和妈妈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爸爸对我说,毛果,我们去找尹伯伯。
  我们到的时候,夕阳西斜,尹师傅正袖着手打盹。
耳朵上夹着一支烟,人也有些佝偻。
这中年人,这时候便显出了老相来。
爸爸没有惊动他,只是拿着照相机,对着摊上的泥人拍了一阵儿。
尹师傅醒过来,眼神有些发木。
  爸爸高兴地对他说,老尹,你的玩意儿,遇到懂的人了。
  尹师傅的嘴角便扬一扬,说,先生又玩笑,怕是没有比你更懂的。
  爸爸摇摇头,说,最近我们研究所,在搞外经贸交流年会。
就有批专家来商量合作的事。
你可记得上次送我的那只泥老虎。
我摆在办公室里。
有个英国人见了,爱得不行。
聊起来,原来他是SOAS的客座教授,专研究亚非文化的。
他说难得一见这样地道的民间艺术品,想要看你更多的作品。
  尹师傅嗫嚅了一下,说,是个洋先生么?  爸爸说,洋人也没什么,艺术无国界。
只要是好东西,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后来,我目睹了这个叫凯文的英国教授,在看到这些泥人时的反应。
这间十多平方米的斗室,是尹师傅的家,简朴到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立柜。
其余的地方,满当当地摆着泥人。
有的上了彩,有的还是素坯。
因为太多,色彩又繁盛,任是谁都眼花缭乱。
凯文轻轻抚摸其中一只“杀鬼钟馗”,眼里是一种疼惜的目光,仿佛对着初生的婴儿。
他回过头来,用清晰的汉语对我们说,这才是中国的。
  凯文的目光,又在立柜的一侧停下来。
并不显著的位置,摆着一个泥塑的半身像。
还没有上色,但辨得出是一个女子,现代的装束,齐耳朵的短发,有一双看上去很柔美的眼睛。
  在他还在端详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隔着布帘的里间,有极细隐的如同猫叫的声音传出来。
  尹师傅快步走进去,拉开了帘子。
  尽管灯光暗淡,我们都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人,半边脸抽搐着,正在呻吟。
他的右手抬着,指尖弯曲。
这并非是一只成人的手,畸形地翻转。
尹师傅将一块布塞到了男人的嘴巴里。
  在我们的目光里,他将男人的头搂在怀中,平静地抚摸,轻轻地说,我儿子。
  这年的年尾,尹师傅的泥人,出现在了英国的《新世纪艺术年鉴》上。
尹师傅婉拒了伦敦艺术双年展的邀请。
他说,我是登不上台面的,就是个手艺人。
况且,生意走不开。
还有,我儿子。
  凯文再次找到他,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凯文对爸爸说,他想和尹师傅谈谈生意的事。
他说,他的弟弟开了一个工艺品公司,希望尹师傅能成为他们的合作伙伴。
他们会为他在中国安排专门的工作室,以后他的所有作品,会直销海外。
  尹师傅摇摇头,说,离开了朝天宫,我就什么都不是。
  凯文说,您是个值得尊敬的艺术家,理应过上更好的生活。
  尹师傅眼角低垂,说,穷则独善其身。
  凯文顿一顿,终于说,您应该也希望您的儿子获得更好的治疗吧。
  这中年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以后的许多日子,我们都没有再见到尹师傅。
爸爸说,他太忙了。
听凯文说,有太多的订单。
但是他的功夫又很慢,东西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爸爸说,这个老尹。
  尹师傅再出现在我们家,是接近春节的时候。
他是来给我们派喜帖的。
他说,他儿子要结婚了。
我们心里多少都有些惊异,但还是由衷地恭喜他。
  他笑着,并没有很多富足喜气的神色。
  婚礼上,我们见到了新娘。
是个黑红脸的干练女子,一杯接一杯地跟来往的亲友敬酒。
她端了满盏酒到了我们跟前,跟爸爸说,毛叔,没有您,就没有我和尹诚的现在。
你对我们有恩情,我敬您。
说完了,她便一饮而尽。
  爸爸有些发愣,大概不知怎么接话。
因为在这之前,他是没见过这个女人的。
  尹诚是尹师傅的儿子,这时候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眼神茫然。
胸前的红花已经落在了地上。
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后来我们知道,这女人来自六合乡下。
是尹师傅一个亲戚介绍的。
但这段姻缘如何促成,却没有太多人了解了。
  又过了些时候,是尹师傅买了房,邀我们去新居参观。
新居在月牙湖一带,是南京城最早期的高尚楼盘,妈妈说,看来尹师傅是做得不错的。
  来邀我们的,是他的儿媳刘娟。
还有儿子尹诚。
尹诚依然还是沉默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手也不太抖了,安静地蜷在西装的袖子里。
这西装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但看得出,是朝好里买的。
他看到我,咬一下嘴唇。
我对他笑了笑。
他似乎受了惊吓,赶紧又将头低下去了。
  刘娟也笑一下,声音有些干。
她说,我这辈子,要能生出个毛毛这样的孩子,真就是造化了。
  妈妈就将话题岔开去,说,这孩子小时候其实厌得很,也是家里管得严。
  接着又问他们装修的情况。
刘娟便骄傲地叹了一口气,说,里里外外还不是我一个人,他们爷俩儿能帮上什么。
老头儿在工作室里赶活,面都见不到一个。
从买材料到找工程队,让我跑断了腿。
原先请了个监理,用了几天,大小事上丢奸,让我给赶走了。
我这个人,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
就是累了自己了。
  这年轻女人很有气魄地挺一下胸,说,还不是熬过来了。
  爸妈都说,是啊,装修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她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迭照片,对我爸说,您是行家,也给参谋参谋,看我的主意拿得妥不?  爸爸翻看这些照片。
房间里吊了厚厚的顶,刷了玫瑰红的墙纸,大吊灯倒是很堂皇的,流光溢彩。
各种家具也是大而实的,整个家里看上去满当当的。
  爸爸就说,其实,现在是比较流行简约的。
  刘娟就说,有了好日子,不是要过给别人看吗?  妈妈问,哪个是尹师傅的房间?  刘娟愣了一下,说,他不跟我们住。
说是住不惯楼房,宁可窝在三元巷那里。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领着我去工作室看尹师傅。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靠着莫愁湖的一间民房。
改建过了,四周都是大块的玻璃,采光很好。
透过窗户,可以看得见大大小小的泥人,摆在通顶的木架上。
还有一个低头劳作的身影,全神贯注地在揉一个泥坯,那是尹师傅。
  尹师傅看见我们,立刻笑了。
擦了擦手来开门。
  进了门,才闻到很大的烟味。
尹师傅原来是不抽烟的。
我揉了揉鼻子,他也想起来,赶紧打开门窗,说,透透气,没法子,最近抽得多,解乏嘛。
  我正东张西望,尹师傅说,毛毛,伯伯给你留了好东西。
说着在架上搜寻起来。
说着爬上木梯,端下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一群小和尚,或站或卧,诵经的,打坐的,偷懒打盹儿的,形态各异,憨态可掬。
我捧在手心里,看着也乐。
  尹师傅便说,眉眼挺熟的吧,可是照咱毛毛画的。
  爸爸也笑说,也就你还把他当小孩儿。
这孩子要是有几分和尚的定力,我和他妈妈可就省事多了。
  我这才发现,尹师傅的泥人,和以往不同,被分成了不同的门类。
好像部队,有了不同的名称和番号,井然有序起来。
木架上被贴了标签,有的写着“戏文”。
不同的作品底下也有小字,《打鱼杀家》《宇宙风》《贵妃醉酒》等等。
还有的贴了“民俗”。
就是一些小人儿,都在做着日常的事情。
有婚嫁的,摆酒的,祭祀的,甚至还有开桌打麻将的。
一个木架,竟成了个小世界。
还有一架叫“西洋”,都是些洋人,多半裸着身体。
这自然也是艺术的表达。
尹师傅却好像有些不安,说,有些客户,指明要这种。
我本来不想做的,成何体统。
父亲说,老尹,你也应该解放思想,艺术就要相容并蓄。
  尹师傅就笑了,说,也对也对。
  说着,尹师傅抽出一支烟点上,又让爸爸一支。
爸爸接过来,说,烟还是要少抽。
看你最近脸色不大好。
  尹师傅便说,不碍事,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说完又笑了,笑得仍然有些倦。
  临走的时候,我发现那尊女人的半身像,摆在窗台上。
笼在夕阳的光线里头,轮廓很好看。
  偶尔又去了朝天宫,其实读中学以后,我已经很少来这个地方。
看起来,似乎比以往又萧条了些。
也可能是因为没了尹师傅,朝天宫也不是以往的朝天宫了。
  大约在半年后,接到了尹家的电话。
刘娟打来的,说是要请我们全家吃饭。
爸爸就问,难道是又有了什么喜事。
回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好久不见,也该向毛叔和婶婶问安。
  到了下午,刘娟就开了桑塔纳过来接我们。
说起话来,还是一团火似的模样。
说是去状元楼。
到了包厢里,迎面看到尹诚,又胖了些。
尹师傅坐在一旁,却是有些见瘦。
脸色也灰黄的,挂着笑,却看得出有心事。
坐下来吃了几道菜,又寒暄了一阵儿。
爸爸到底还是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刘娟向尹师傅看一眼,轻笑说,咱也不瞒毛叔,是有点儿小忙请您帮。
对您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尹师傅转过头,都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有些粗:我就不知道,怎么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刘娟倒不动声色道,这话说的,毛叔是场面上的人,可不就是一句话。
  事情就铺开来。
原来,这半年工作室的订货量增加,尹师傅忙不过来。
前不久,刘娟作了主张,为公公招了几个助手。
其实都是艺术学院的大学生,帮忙出活儿,作品则记在尹师傅的名下。
可是两个月后,就出了事,一批东西在欧洲全部被退了货,说是品质下降得厉害。
这事儿弄得英国的老板很恼,了解了原委后,竟然提出要和尹师傅解除合同。
双方现在在僵持。
刘娟说,毛叔您和那个凯文有交情,就求您跟他说说。
  爸爸想想说,那我就跟他说说,可是,你们做得是有点不大妥当。
工作室不是作坊,人家要的就是尹师傅的作品。
  刘娟就敬上爸爸一杯酒,说,可不是嘛。
我公公在多少人眼里都是宝。
可他这么没日没夜,任谁也心疼。
只是,这钱来了不赚,也实在说不过去,您说对吧。
  尹师傅没说什么,低下头,只是吃菜。
  爸爸就跟凯文说了,对方说问题也不很大。
只是,西人向来讲究个诚信。
下不为例就是了。
  爸爸就说,也跟你这个兄弟说说,别太资本家。
老尹到底是个手艺人,慢工出细活。
订货太多了怕他吃不消。
  凯文便说,这你可冤枉我们了。
订货量是他自己要求增加的,我可从旁人那听说,他有个厉害的儿媳妇。
做公公的是言听计从。
  尹师傅出事的消息,也是从凯文那里知道的。
说是打电话给工作室没人听,过去一看,尹师傅昏倒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刻刀。
  在医院走廊上见到凯文,心里都有些黯然。
尹师傅的报告出来了,已经是肝癌晚期。
凯文说,老尹现在的状况,他兄弟也很遗憾,刚刚给他送了一笔慰问费。
不过这个工作室,恐怕是要撤销了。
  爸爸苦笑了一下,说,你们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
  尹师傅看我们来,眼睛活泛了些,张开嘴要说话。
爸爸制止他,说才手术过,说话伤身。
  尹师傅摇摇头,终于说,他毛叔……  然而也依然没说下去。
  他身边是个脸色衰老的陌生女人,帮忙招呼我们,说是孩子的老姨。
女人手里端了一碗粥,一边朝碗里吹着气。
大约觉得凉了些,才掂了一把小勺,往尹师傅嘴里送。
尹师傅喝了一口,头偏一偏,说,不吃了。
  她愣了一下,又舀起一勺,有些坚持地送过去。
尹师傅闭上了眼睛,声音坚硬了一些,我说不吃了。
  我们和尹师傅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陪他坐着。
隔壁房不知道是谁打开了一只念经机,断断续续有些佛音传过来。
这时候听过去,竟有些凄凉。
  大概又过了很久,有个护士进来,对我们说,病人要休息了。
你们请回吧。
  尹师傅,这时候已经睡着了。
面相安静。
  从窗户望出去,已经是漆黑的一片。
  我们走出去,看见走廊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女人。
爸爸说,过去和她说一声吧。
  走到她跟前,才发现,她在啜泣。
看到我们,她擦一下眼睛,站起来,对我们说,走了?我送送你们。
说完,艰难地对我们笑了一下。
  在电梯里头,光线映在她浑浊的眼睛里。
我们看到,一行泪,沿着她满布皱纹的脸,又流下来了。
  她说,毛同志,老尹真的没几天好活了么?  我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轻轻地将头在墙上靠了一下,这是谁做的孽?我只是想为他们好。
  我介绍刘娟给他们,就是想他们爷儿俩能有个照应。
我妹死了后,家里该有十几年断了女人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您是她爱人的姐姐?  女人眼神散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虚弱,但是听得见其中的苦楚,她说,我配做这个姐姐么?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又开了口。
略微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下去。
意外的是,一个我们并不熟识的尹师傅,在她有些嘶哑的声音里,渐渐清晰。
  尹师傅大名尹传礼。
说起来,尹师傅的祖上在无锡,称得上一个大家。
是当地有名望的士绅。
家业也丰厚,历有“尹半城”之称。
然而到后来,这家里却出了一个人物,就是尹师傅的父亲。
因为政治上的抱负,年轻的尹先生投到了孙传芳的麾下。
甚至携上了大半的家产,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几年下来,位至团长,自己也颇有些得意。
然而好景不长,北伐军十九路军南下,这支部队首当其冲。
孙氏自知大势已去,为保浙江的嫡系,也壮士断腕。
尹团长孤军抵挡,终于全军覆灭。
同族人对他的举动,早已侧目,觉得不安分。
这时候,更纷纷划清界限,甚至排挤,以示公义。
众叛亲离之下,尹父终于在数年后积郁成疾,临终托孤给一个朱姓的朋友。
  这朱姓朋友的家里在惠山。
春申朱家,虽非书香门第,却也是有渊源的艺人世家。
出产的泥塑,做过前清朝廷的贡品,在地方上都有记载。
  这位朋友自己则在县里担任文职,兢兢业业。
朋友是有德行的人,早年又受过尹父的恩惠,受人之托,对尹传礼视如己出,在教育上不遗余力。
甚至要求比自己子女更严苛一些。
因为本业之故,家中大小玩泥塑是自然的事,然而对于传礼,却是禁绝的。
因为朱伯父觉得,这始终是不入流的东西。
尹父自己行错了路,是看错了时势,跟错了人。
说到底,是胸襟不够。
男儿胸中有沟壑,玩物必丧志。
所以,除却观摩家中的字画金石,用于冶炼情操,传礼并无其他可以培养爱好的项目。
  这少年人逐渐长大了。
朱伯父却隐隐还是觉出了不对。
虽说传礼为人是十二分的规矩。
但对于大丈夫的道理,修齐治平之类,似乎并无想法。
问起所谓宏愿,亦无关仕途与经济。
有天朱伯父去书房探他,见他听到人声,就用书本遮住了什么。
朱伯父于是将这本《樊川诗集注》掀开,愣了一下。
书底下是只泥塑的大公鸡。
虽未上色,却已粗具神采。
尤其是一对翅膀,跃跃欲飞。
朱伯父心里暗赞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这是哪来的。
他想,无非是家里把玩流传的耍货,到底还是个孩子,经不起诱惑,教训几句就是了。
然而,传礼犹豫了一下,清楚地回答他,说,我做的。
这一答未免让他心惊。
  朱伯父骇异之余,第一次动了气。
然而传礼这时开了口,说感谢他多年的养育。
本没有忤逆之心,但他对这泥塑,是真的爱。
愿意作为毕生的事业。
他知道伯父是为了他好。
但人各有志,真是强求不得。
  这寡言的孩子,从来未这样健谈。
做长辈的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的心血被辜负,又抱愧故去的老友。
一句“人各有志”却真正伤了他的心,听罢拂袖而去。
  待人静下来,再细细看去,觉得这对象绝非初学所作。
便又问说是谁教的。
传礼照答说,没人教。
  这便是天分了。
  这时候的时局,其实又动荡了些。
朱伯父想起自己的处境,亦是无着,就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来,对这孩子的前途,其实多少有些一相情愿。
时势造就之功,可遇不可求。
然而,治世乱世,有一技傍身,却是没有错的。
他便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他便带了传礼去见了他的堂兄朱文忠。
朱文忠是惠山排行第一的泥塑师傅。
若这孩子真有造化,也就过得了他这一关。
  传礼坐定,朱文忠便要出题考他。
却见这孩子手在桌子底下活动,问他做什么。
他就伸出手,掌心是一个泥人的头像。
定睛一看,竟和朱文忠的面目不差分毫。
堂兄弟两个便知道,这孩子是铁定要吃这碗饭了。
  在三十岁上,尹传礼已经是惠山最出名的青年艺人。
朱文忠年事渐高,也想有人能继承衣钵。
朱文忠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
一个指腹为婚,嫁去了南京六合。
小的那个待字家中,亦心有所属,便是这个姓尹的年轻人。
朱文忠看在眼里,暗暗也为女儿定下了终身。
  所谓风暴,自然是突如其来。
仿佛一夜之间,镇上突然贴满了大字报。
在这个郁燥的夏天,朱文忠先是看到自己的名字上被打上了血红的叉。
底下写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铁杆分子”。
这老艺人正茫茫然什么叫做“资本主义”,已有人上了门来,顷刻间家里天翻地覆。
小将们叫嚷着“破四旧”,要他们尽数交出工具。
尹传礼年轻气盛,上前问,交出来,靠什么吃饭?对方一个青年狠狠推他一把,说,你想跟革命讨价还价吗?  传礼暗暗捏了拳头,说,我的工具就是这双手。
小将便围上来,反拧了他的胳膊,说,那就毁了你的手。
说着举起一把捶泥坯的木槌。
做师傅的看在眼里,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护住传礼。
木槌没犹豫,落在老人的后心上。
  朱师傅在半个月后撒手人寰。
临到走,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弥留之际,突然眼睛亮了一下。
传礼和他女儿若英赶紧坐在他床前,他伸出胳膊,拉过传礼的手,又拉过女儿的手,放在传礼的掌心。
嘴角抿一抿。
  朱师傅过世一年,传礼和若英就给他守了一年的丧。
两个人以兄妹相称,谁却知道他们的情比一般夫妻要厚得多。
族上几个老人就要给他们操办。
传礼摇头,说师傅身后未满三年。
这时候办喜事,是为不孝。
  这时候,却有镇革委会的人找他,问他还想不想做回本行。
他便说,我现在干惯粗活的手,沾不得“四旧”。
对方就说,给你个机会做革命文艺工作者,就看你会不会做。
传礼就问,要怎么做。
对方阴飒飒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就约他晚上去革委会办公室。
传礼不明就里,就去了。
人一进去,门就给人从外面锁了。
怎么叫喊也没用。
到了后半夜,才有人开了门,跟他说,滚。
  他回了家,看见若英房间灯亮着。
他走进去,看见若英正对着窗口嘤嘤地抽泣,看见是他,先呆了。
突然就站起来,上上下下抚摸他的脸,终于就大声哭了。
  女人嘴里说,以为见不到他了。
他隐约觉得不对。
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英又愣了一下,说,他们说你写了反动文书,给扣在革委会了。
看来是死罪一条。
  谁说的?  李主任。
若英的眼光有点躲闪。
李主任是革委会的头儿。
若英的脖子这时候迎着光,上面有浅浅的淤痕。
他心一紧,有炽热的东西涌动上来。
  在他正要冲出去的时候,若英拉住他,说,他说,不这样就不放你回来。
  他的心被鞭打了一下,一回身,紧紧搂住了这女人。
  若英有两个月身孕的时候,他们结了婚。
  他说,孩子留着吧,都是一条命。
生下来,我就是他爹。
  腊月,这孩子生下来。
是个小子,不哭闹。
可稍大一点,都看出身体有毛病。
  若英说,我要为你生个好的。
  若英怀上了他的孩子,两个人守着希望似的。
这孩子怀了九个月,有一天说是要生了。
赶到医院,医生说,怎么现在才来。
  剖腹产,剖出一个死胎。
  晚上,女人大出血。
妇产科的实习医生慌了神。
问起主任医生,在牛棚里。
抢救到半夜。
  天蒙蒙亮,若英阖了眼睛,临死也没说一句话。
脸色煞白地望着他。
  尹传礼一个人带这孩子,带了两年。
有人看他一个大男人养孩子艰难,就要帮他介绍个新寡的妇人。
他摇摇头。
  革委会干部都换了一遍。
新的主任问他,有革命任务给他。
  他愣一愣神,苦笑说,我们家里没有女人了  主任瞪一眼,革命是用来开玩笑的吗。
  原来革命任务是做主席像。
  他的双手插在泥里,有些陌生,有些怯。
但也有些暖意沿着指尖传上来。
  他做出的主席像,谁都说像。
  方圆百里的人家,都供着他做的主席像。
  他做主席像,做好了一个,下一个还当是新的做。
每次看到主席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走,心里都一阵发空。
不过长了也就有些淡了。
  到有一天家里的孩子发了高烧。
送去诊所打针,没退。
送到县里医院,孩子已经烧胡涂了。
烧总算退下来,孩子却站不起来了。
本来还有一双腿是好的。
  他责备着自己。
革委会来了通知,说要送青山镇的友谊乡一尊主席像。
要他连夜赶出来。
  他忍下苦痛,做到后半夜,睡着了。
起来,接着做。
做好了,等着人来请。
主席还是笑吟吟的,是包容天下的伟人。
  清早主席被请走了,中午来了一帮红卫兵,要抓现行反革命分子。
是他。
  主席下颌上周周正正的一颗痣,给他点到了右边。
这是企图替右派翻案。
手法阴险,居心可诛。
  临去劳改农场,看见妻子的姐姐若兰,带走了他的儿子去六合。
  这一走便是九年。
  九年后,他被放出来,已经是衰老的中年人。
老家里没有容他的地方。
妻姐说,来南京吧。
你儿子长大了,说不了话。
蹦出个一两句,都是六合腔。
  他说要自食其力,做他的老本行。
就在朝天宫摆了摊儿。
  养儿子,养自己。
闲下来看《周易》。
就是不看自己的命数。
  后来发达了。
妻姐便说,家里得有个女人。
尹传礼说,我不要,你给你外甥找一个。
若兰便叹一口气,说,给你找一个还容易些。
  后来便找了农村户口的姑娘,是若兰夫家的远亲。
人看上去还本份。
不好看,能吃会做。
就是话多些。
  这姑娘就是刘娟。
  我们听到这里,都突然想起来。
今天陪着尹师傅,并没有看见他的儿子儿媳。
  半老的女人看了我们一眼,说,我找了她来,是我作的孽。
谁还料想,她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们都没有提防,为能留住她。
连房产证上写的,开户用的,都是她的名字。
  我们于是都知道,这叫做刘娟的女人,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尹师傅的丧事,办得很简朴。
人来得不多。
一些说着无锡话,是老家的亲戚。
没有什么人哭,都是面相木然。
尹诚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孝帽。
手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遗像上的尹师傅,眉目有些模糊。
大概是用的一张放大的证件照。
因为模糊,脸上的千沟万壑,似乎都舒展了些。
人也年轻了些。
  我们身后传来凯文洋腔调的中国话,说,可惜了。
  喝完了豆腐汤,叫若兰的女人跟我父亲说,毛先生,央你件事情。
说完,拿出一个信封:老尹留下把钥匙,开床底下那口木箱。
他临走前说,请先生你来开。
  箱子从床底下搬出来,虽然陈旧,却并没有灰尘。
  锁开得很顺利。
  打开来,是一箱子的毛主席半身像。
  泥塑的主席像稳稳地坐在箱子里,底座上标了不同的年份。
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地在下颌上点了一颗痣。
  英?珠  搬家的时候,取下挂在门上的明信片。
有一张是白雪皑皑的巴朗山,六年前四川之行的纪念。
翻过来,后面是一张铅笔画,已经褪了色。
只有一些灰暗的线条。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笔记本里。
线条却在眼前丰满清晰,那样一个夜里,应该是一些浓红重绿。
  现在想来,相对我信马由缰的旅行观念,与号称“小铁人”的朋友陆卓去四川,算是一次失策。
情况是,“小铁人”是极限运动的拥护者,现实中还算是个惜命的人。
所以当他提出一日内徒步登峨眉金顶的建议时,我草率且略带兴奋地答应了。
可想而知,此后经受了体力和意志的巨大考验。
到了阿坝的时候,已经身心俱疲。
旅游车在巴朗山上盘旋而上,我一路昏睡。
除了在海拔三千多米的时候,遭遇了一个多小时的停顿。
一架小货车被山石流淹没了一半,成了无可奈何的天然路障。
后面司机按喇叭和骂娘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事故平息。
  车进入日隆,已经是黄昏。
从地图上看,这镇子在小金县东边的一角。
想当然觉得它应该是蛮荒的。
所以,当我们看到几个一团锦簇的藏女举着纸花,在我们的旅游车前翩翩起舞的时候,确实有些意外。
下了车,过来一个男人逐个办理预购门票。
陆卓顿时明白,先前苦心设计的自助旅行攻略已等同废纸。
这个景区在两年内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商业洗礼。
对于浪漫的个人探险者,已是好景不再。
  这时候,围上来许多藏民,说着有些难懂的汉话。
意思却是清楚的,因为他们手里捧着牦牛皮的挂件、鬼脸荷包和野生羚羊角。
在十分沮丧的心情之下,陆卓语气有些粗鲁地将他们驱赶开。
他们似乎并不很恼怒,脸上仍然挂着笑,远远地跟着,等待我们回心转意,好成全一桩生意。
  手机的信号很弱,陆卓去了百米外的邮政所打电话。
我一个人在附近逛。
这镇很小,有一条一眼可望到头的小街。
街后便是灰蒙蒙的四姑娘山,山势倒是奇伟连绵。
街两边是些铺子,大概因为有半官方的性质,倒不见招揽客人。
只是商品的价格,比藏民散卖的又贵了不少。
我在一个银饰店前站住,对门口的一个虎头的挂锁产生了兴趣。
正看得仔细,听见有人轻轻地喊﹕帅哥。
  这声音有些生硬,由于轻,我并没有留意。
直到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回过头,看见一个藏女,站在身后。
  “帅哥。
”她张了张口,又小声喊了一声。
然后笑了,露出了很白的牙齿。
如同中国其他地方,所谓“帅哥”是生意人对年轻顾客讨好的说法。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是没有喊惯的。
我问她﹕有事吗﹖  她又羞涩地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皱纹。
面颊上的两块高原红,颜色又深了些。
然后她走过来,又退后一步,低声说,我刚听到你们说话了。
你们想去大海子,他们没办法带你们去的。
  我这才发现,比较其他的藏民,她的汉话算是十分流利。
很快明白了,她表达的意思是,这里最美的景点海子沟,是旅行社经营范围的盲区。
因为地势险峻,道路崎岖,车没办法进去。
但是她可以租借她的马给我们,带我们进沟。
  说完这些,她又低了头,好像很不好意思。
我望到她身后,有两匹当地的矮马。
看上去挺壮实,配了颜色斑斓的鞍子和辔头。
  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我对藏女说,哦,是我的朋友不想跟团,你刚才应该和他说。
  藏女抬起头,眼睛亮一亮,却又黯淡了一下,说,他很凶,我不敢说。
  我笑起来。
她也笑了,这一回因为笑得轻松,让我觉得她好看了些。
  陆卓回来了,听说后也很兴奋,很快便谈妥了。
后天和藏女一起上山。
  她牵了马,却又走回来,我问,还有事吗﹖  她便说,你们还没住下吧。
这里的宾馆,哄人钱的。
我们乡下人自己开的店,价钱公道,还有新鲜的牦牛肉吃。
我帮你们介绍一个。
  大约最后一点对我和陆卓都有吸引力。
陆卓说,恐怕也是她的关系户。
我点点头,便也跟她走了。
  一路上经过当地的民居,都是依山而建。
大概也是就地取材,用碎石头垒成。
两三层的楼房,倒也十分整齐。
有穿了玄色衣衫的老嬷嬷坐在天台上晒太阳,看见我们,咧嘴一笑。
  藏女赶着两匹矮马,上坡的时候,还在马屁股上轻轻推一下。
嘴上说,都是我的娃,大的叫银鬃,小的叫鱼肚。
  银鬃遍体棕红,却长着细长的银色的鬃毛,在夕阳底下发出通透闪亮的光。
鱼肚胖一些,是一匹黑色小马,肚子却是雪白的。
这大概也是名字的来由,想想看,还真的挺有诗意。
  我便说,这名字起得好。
  藏女便说,是请有文化的先生起的,娃得有个好名字。
  陆卓便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藏女说,我叫英珠。
  我重复了一下,觉得也是好听的名字,就问,是藏名吗﹖  她说,嗯,我们是嘉绒藏族。
  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我们在一幢三层的小楼前停住。
这小楼看上去比其他的排场些,外面的山墙刷成了粉白色,上面绘着图案,能辨出日月的形状,还有的好像是当地的图腾。
屋顶上覆着红瓦。
门楣上有块木牌,上面镌着汉藏两种文字,汉文是工整的隶书﹕卡儿山庄。
  英珠喊了一声,音调抑扬,里面便有人应的声音。
很快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招呼我们上去。
  女人粗眉大眼,是个很活泛的样子。
英珠说,这是瑞姐,这里的老板娘。
  这瑞姐就哈哈一笑,说,是,没有老板的老板娘。
  我说,你的汉话也很好。
  她一边引我们进屋,一边说,不好都难。
我是汉人,雅安嫁到这儿来的。
  屋里有个小姑娘擦着桌子,嘻笑地说,瑞姐当年是我们日隆的第一美人。
  瑞姐撩一下额前的流海,似乎有些享受这个评价,然后说,那还不是因为英珠嫁了出去。
  说完这句,却都沉默了。
  英珠低着头,抬起来看我们,微笑得有些勉强。
她轻声说,你们先歇着。
就走出去。
  瑞姐望她走远了,打一下自己的脸颊,说,又多了嘴。
  这时候我听见一种凄厉的声音,对瑞姐说,有人在喊。
  这中年女人掸一下袖子,又爽声大笑,说,这是猪饿了叫食呢,你们城里人的见识可真广。
  我说,你们把猪养在家里﹖  瑞姐远远地喊了一串藏语,刚刚那个小姑娘嘟囔着出来,拿了瓦盆走到楼下去。
  瑞姐说,这个尼玛,打一下动一动,永远不知道自己找事做。
  她说,我们嘉绒藏,把牲畜养在底楼。
二楼住人。
好些的人家有三楼,是仓库和经堂。
  我们随她进了房间。
还算整齐,看得出是往好里布置的。
标准间的格局,有两张沙发,床上铺着席梦思。
墙壁挂着羊毛的挂毯,图案抽象古朴,大概是取材于藏地的传说。
  瑞姐将暖气开足,说到晚上会降温,被子要多盖点儿。
  很快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已经是四月,因为海拔高,这里平均温度却只有十度。
茶几上有一瓶绢花,生机盎然地透着假,却令房间也温暖了一些。
  瑞姐临走说,夜里洗澡,热水器别开太大。
这边都用的太阳能。
  晚上和旅行团并了伙,分享了一只烤全羊。
参加了篝火晚会,看一帮当地的红男绿女跳锅庄,倒也是兴高采烈。
  回到旅馆已经九点多。
  陆卓去洗澡,不一会儿就跑了出来。
钻进被窝里发着抖,牙齿打战,嘴里骂娘,说,嗨,还没五分钟,水透心凉啦。
投诉投诉﹗  我说,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去找老板娘借点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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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评论与评分
  •     封面设计倒是很好看,葛亮的《朱雀》终究没有坚持读下去。电子版的读起来就是很不舒服,但我也没什么兴趣买他的《朱雀》了。至于这本《戏年》,暂时还没看啊。
  •     一直都很喜欢葛亮的书,包括朱雀,顺便推荐。这本书也写的很不错
  •     生活,就是这样,总有各种人性各种人生,各种感情各种思想。文字不豪华,故事不激烈,但是喜欢读,因为喜欢。
  •     书装帧不错,葛亮的书品质也没话说,相当满意。
  •     喜欢作者的作品,但此书中有的篇目已在《七声》中收。
  •     一如既往的好,有的文章在七声里已经出现过了
  •     喜欢作者,他的书真的很好看。
  •     只读了第一篇,关于一个捏泥人手艺 人的故事,还不错,是能很顺畅读下去的文字。
  •     物流相当给力 书的内容和包装也很棒 价格也便宜 好评!!
  •     送人的 不知道怎么样 应该还好
  •     值得一看 包装不错
  •     还没读,质量很好。
  •     和七声中的故事都重了。
  •     如果看过葛亮好的《七声》就不要买这本书了,因为会有很多重复的。
  •     书是不错,葛亮的东西都是精品,就是摩擦痕迹太明显 了,弄的有点旧
  •     很好看很感人值得一读
  •     好久没看葛亮的书了
  •     挺实惠,质量好!满意。
  •     以后买书还是省省着吧
  •     跟其他人不搭界。,有空我还是想拿来看看的。
  •     对莫泊桑的短篇的喜爱超过他的长篇小说《漂亮朋友》,没什么的。。。。。
  •     包装好,都有一座需要被守护的城。池莉这本书让人感概万千。
  •     翻译得不错喇,本来就喜欢读的东西
  •     也很不错,可以一口气读完的书。
  •     很好的作品,很喜欢
  •     不如微博推荐说的那么好,女儿很喜欢看
  •     大家都知道的,也是很有味道。
  •     goodgood,精装书很漂亮
  •     但池莉的其他作品大多拜读过。应该不错!,不好不好
  •     但感觉很多东西都没编进去。,我很喜欢它的样式
  •     现在的译林是不是不如以前了啊,感受时代的变迁。
  •     喜欢蜜姐,书倒是有两本
  •     经典读物,池莉风格不减
  •     鲁迅的经典著作,要了解文章
  •     很不错,很好看的。
  •     买了好久才买到!,只有高山仰止。
  •     很是喜欢,时代烙印很强
  •     原本只是学校指定的一本课外阅读书,字迹偏小。
  •     第一次写评,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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