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特城堡

出版时间:2012-11   出版时间:新星出版社   作者:徐则臣   页数:272   字数:23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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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特城堡
内容概要

  文稿包含了作者18篇中短篇小说。其中《古斯特城堡》这个短篇讲述了一个中国人在国外短暂旅居期间的奇特经历,作者以第一人称展开叙事,“我”既是叙述者也是作者的化身,小说营造叙述的真实感,让人身临其境。
作者简介

  徐则臣,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文学硕士,居北京,现为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
  著有长篇小说《午夜之门》、《夜火车》、《水边书》,小说集《跑步穿过中关村》、《天上人间》、《人间烟火》、《居延》,散文随笔集《把大师挂在嘴上》、《到世界去》等。
  曾获春天文学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7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庄重文文学奖等。
  根据中篇小说《我们在北京相遇》改编的《北京你好》获第十四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电视电影奖,参与编剧的《我坚强的小船》获第四届好莱坞AOF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
  2009年赴美国克瑞顿大学(Creighton
University)做驻校作家,2010年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IWP)。部分作品被译成德、韩、英、荷、日、蒙等语。
  徐则臣被认为是中国“70后作家的光荣”(《大家》),其作品被认为“标示出了一个人在青年时代可能达到的灵魂眼界”(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授奖词)。
书籍目录

1 镜子与刀
18 养蜂场旅馆
33 暗地
48 露天电影
63 雪夜访戴
79 梅雨
96 先生,要人力三轮吗
110 古斯特城堡
127 我们的老海
144 失声
159 鬼火
169 这些年我一直在路上
188 下一个是你
200 夜归
211 忆秦娥
226 河盗
242 古代的夜晚
259 九年
章节摘录

  镜子与刀  1  前面是门,后面是窗户。
门外是花街,一间间高瘦的灰瓦房,檐角像鸟的翅膀一样翘起来,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有一棵槐树。
现在槐花正盛开,白白的团团簇簇占了大半个院子,团团簇簇的香甜味跟着风斜着往天上跑,经过穆家饭店的两层楼。
老板的儿子穆鱼站在二楼门前捂住鼻子和嘴,香味呛得他想咳嗽。
他离开门,转身回到屋里,无所事事地转了几圈,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圆的,背面贴着一只凤凰。
他举着镜子爬到窗户边,对着窗外的石码头和运河照起来。
然后,他在心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大鱼小鱼现原形。
  一点动静都没有,石码头还是石码头,运河还是运河。
有人在石阶上湿漉漉地走,有船在靠岸和离开,更多的船从运河上经过,摇桨的看起来好像原地不动,只有机动船才拖着大辫子一样的黑烟突突突驶过水面。
天灵灵,地灵灵,大鱼小鱼现原形。
没有鱼从水里漂上来。
他觉得很没意思,甩了几下镜子,突然发现原来镜子里没有光。
这是背阴的一面。
他抓着镜子上了楼顶。
  楼顶是个宽敞的平台,上午的阳光照在芦席上的四排鱼干上。
穆鱼舞动镜子,阳光像手电筒一样照到鱼干上。
然后是树、石码头、运河、船、来往的人,然后照到一条泊在岸边的巨大的乌篷船。
天灵灵,地灵灵,他还在心里念叨,就看到椭圆形的阳光照在了船头的一张黑脸上。
凭直觉,穆鱼认为那张脸应该超过八岁,具体超过多少他心里没数。
他只能用自己的年龄去衡量别人,超过八岁他就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男孩躺在船头睡觉,光头,肚子上只盖一件灰色的衣服,蜷缩得像条狗。
他的个头比自己大,穆鱼一看就知道。
这是个陌生人,穆鱼对他的兴趣开始只是他的光头,他发现镜子里的阳光照到光头上时,光头像灯泡一样发出了光。
他一动不动地照着,让它坚持不懈地发光。
  光头男孩动了动,挠了几下脑袋,他感到了热。
他又张了张嘴。
穆鱼就把椭圆的阳光对准了他的嘴,嘴没有感觉。
又照他的眼。
他动了,摇了摇头。
穆鱼的兴趣就转移到了他的两只眼。
不仅照着,还不停地晃动,他觉得自己是在用一只透明光亮的手去摸光头的眼。
光头猛地摇了几下头,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疑惑地看看四周。
穆鱼赶紧收起镜子。
光头又睡了。
穆鱼再照,一会儿光头又醒了,他拼命地揉眼,突然坐了起来,穆鱼的镜子收迟了,他看到了一个光源,一个男孩趴在楼顶上。
他愣愣地看着穆鱼,突然从屁股后头摸出了一只白瓷碗。
穆鱼觉得眼前明亮地一晃,白瓷碗像太阳和镜子一样对他发出了光。
穆鱼偏脑袋躲过去,看到光头咧开了嘴在笑,一口比碗还白的牙。
  他们开始相互晃对方的眼。
为了及时躲避远道而来的强光,两个人不断从这里移到那里。
穆鱼的活动范围比光头的大,所以他觉得自己更开心。
他张大嘴嗷嗷地喊,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他不在乎——很久没有人跟他一块儿玩了。
  2  三个月以前,他开始出疹子。
医生说,最好不要见风和阳光。
父母就跟学校请了假,把他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后来疹子出完了,可以出门了,说话莫名其妙地又成了问题。
刚开始嗓子有点哑,逐渐说话就变得困难,到了后来,干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到医院看,医生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然后说,他们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毛病。
倒是发现他下巴底下长出了一个疙瘩,黄豆粒大小,用仪器扫来扫去,没什么可怕的东西藏在里面。
可为什么就不能说话了呢?  父母又带他去了另外几家医院,结果大同小异,都没办法,就把他带回家了。
整个花街都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有了兴趣,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都争着献计献策。
一会儿这东西能治,一会儿可以吃那东西试试。
他们家是开饭店的,煎药熬东西人手多得是,但折腾了半天还是没效果,穆鱼依旧只张嘴不出声,急得父母每天晚上送走了客人,就抱着儿子抹眼泪。
后来豆腐店的麻婆拎着二斤豆腐过来,说她小时候在老家时好像听过这种怪病,得病的也是个孩子,九岁,请了跳大神的仙姑给祷告好的。
麻婆说,要不也试一下?穆老板两口子大眼瞪小眼,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就去几十里外的鹤顶请了位仙奶奶。
仙奶奶九十多岁,裹小脚,会跳大神,还会算命看相和用罗盘看阴阳宅,反正和神神道道有关的事都能干。
但她轻易不出山,年龄大了,呼神驱鬼的事情太耗精力,折寿。
穆老板费了不少口舌才请到。
仙奶奶说,要不是听说他的儿子才八岁,用飞机接她也不会来。
  当然她是坐船来的。
穆鱼一见到她就被吓哭了,只掉眼泪不出声,他从没见过头发那么白、人那么瘦的老太太,就比电视上的骷髅架多一层皮。
仙奶奶嘎嘎嘎地笑,说:  “有戏。
附身的鬼已经怕我了。
”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放在穆鱼头上,另一只抬起他的下巴,“没错。
”她说,“就是这个。
不能让它落地,一落地孩子就彻底成哑巴了。
”  穆鱼觉得她的手冰凉,带了飕飕的冷风。
他继续张大嘴哭。
  “落地?”穆老板和他老婆盯着儿子的脖子看,没听懂。
  仙奶奶不理会穆鱼的眼泪,用长指甲在小疙瘩下面的某个位置上点一下,“这里,”她说,“不能让它走到这个地方。
走到了就是落了地,孩子这辈子都别想说话了。
”穆鱼感觉她指甲尖也是凉的。
  “那怎么办?”  “好办,”仙奶奶说,在送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一根正燃的烟插到自己的小烟袋里,“我过会儿作法驱一驱。
还有,这孩子三个月不能踩地面。
我是说,”她用烟袋指指脚底下和门外,“不能下楼,就待在楼上。
”  三个月不下楼,连一楼都不行,穆老板觉得有点过分。
你怎么可能让他楼都不下。
仙奶奶不管这些,要治病就得按她的来。
  “踩了地面,那鬼东西就可能落地,那就等着成哑巴吧。
”  穆老板不敢再说什么了。
老婆在一边说:“只能锁在楼上了。
”  的确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当天就请李铁匠焊了一扇铁条门。
为了给穆鱼提供尽可能大的活动空间,铁门装在一楼地面的前两个台阶上,他可以透过铁门看清一楼饭店里每一个客人,就是脚够不到地面。
  作法的时候穆鱼倒不怕了,和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仙奶奶散开白发,风吹过来四散飘拂,手里一把木剑,烧香,燃纸,对着半空咕噜咕噜叫,然后一声大喊:  “天灵灵,地灵灵,大鬼小鬼现原形!”  木剑突然插进纸盆里。
火灭了。
仙奶奶说行了,最多三个月就能开口。
  后来父母问穆鱼当时有什么感觉,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就是觉得仙奶奶的那句话好玩:天灵灵,地灵灵,大鬼小鬼现原形。
仙奶奶一身的老骨头都在哆嗦。
  3  一个多月了,他一直待在楼上。
父母下楼就把铁门锁上,吃饭时叫他,把饭菜从铁条中间递过去。
他端上楼,或者直接坐在楼梯上吃,一边吃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他喜欢听他们说话,这些从水上经过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南腔北调,有的喝大了舌头出口就像鸟叫。
有时候他对某件事感兴趣,不由自主就对他们大喊大叫,但是没有人听见。
这种时候穆鱼最绝望,往往饭吃到一半便再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听不见,于是委屈得泪流满面。
开始他还踢几脚铁门出气,后来习惯了,放下饭碗就往楼上跑。
有时候憋得难受了,就一个人在楼梯上来来回回跑。
  没人跟他玩,只能自己跟自己玩。
趴在走廊上看花街,或者伏在后窗上看石码头和运河。
父母规定,晚上不许看花街,理由是经常有坏人在晚上出入花街。
他当然不相信,他们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为此他在心里暗暗笑话他们。
他知道那些在夜晚出入花街的陌生男人都是去找女人的,那些在门楼上挂小灯笼的女人打开门迎接他们,把他们带进自己的屋子里,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时间,再把他们送出来,他们就给她钱。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所以,晚上他偷看花街的时候,只看那些门口挂灯笼的院子。
院子里的女人他大部分都见过,有本地人,更多的是外地人,坐着船来到石码头,在花街上租一间屋子住下来。
她们的生活就是一次次在门楼上挂灯笼,等男人来摘,男人走了她再挂出来。
他也知道很多在他家饭店吃饭的跑船人,船老大和那些水手,酒足饭饱了也会去花街摘灯笼。
  但是说到底,这些都不好玩,大人的事他其实没兴趣。
  现在他发现了光头。
他没想到可以用镜子和一个陌生人一起玩。
他晃动镜子时高兴坏了,看得出来光头也很高兴。
他们就这么照来照去,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他正担心对方可能会厌倦,光头突然收起瓷碗转过身,蹲在船头开始摆弄什么东西。
怎么照他都不转身。
然后穆鱼看到一个陌生的瘦男人从岸边跳上船,他的右手比画了几下,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衣服耷在一边,露出光裸的右肩。
瘦男人对着光头比画几下,又对着女人比画几下,一把将女人推进了船舱,接着他也进去了。
船头只剩下蹲着的光头继续蹲着,穆鱼等着他转身,但他一直没转过来。
然后,穆鱼看到船晃动起来。
  船没完没了地摇荡,光头没完没了地背对他蹲着,太阳晒得穆鱼头发蒙,他终于决定不再等,下楼找水喝。
抓着扶手往下走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家的院子,看到晾衣绳上挂满了从没见过的被褥和衣服,正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谁会把被褥里的棉花都洗了呢?  穆鱼拿着纸和笔来到铁门前,拍打铁门让正在择菜的母亲过来。
他在纸上写:“我要喝水。
”  母亲倒了一大杯水递给他,继续择菜。
他就坐在楼梯上喝水。
  喝了一半他又拍打铁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让母亲看:  “谁家的被子和衣服在绳上?”  母亲说:“过路人家的,借我们的院子晒晒。
”  穆鱼接着又写:“被子怎么是湿的?”  “船翻了,被褥和衣服掉进水里,”母亲说,手里还在择菜,“就湿了。
还喝吗?”  穆鱼摇摇头,站起来要往楼上跑,跑两个台阶又停下来。
  他再次写了一行字:“船上的光头叫什么名字?”  母亲说:“哪个光头?哦,你说的是过路那家的小孩?不知道。
”然后转身问正在厨房里忙活的丈夫:“你知道那家的小孩叫什么?”  父亲说:“哪有空问这个!”  这时候老枪从门外进来,枪杆上挂着四只野鸡。
他是花街上的老猎手,多少年了一直靠打猎为生,打到了野物就卖给穆鱼家的饭店。
老枪问:“哪家小孩?”  母亲说:“过路的那个老罗家的。
”  “那就不知道了。
听说那家伙打渔是把好手,一年到头在水上漂。
我就奇怪,玩了一辈子水,怎么就把船给弄翻了。
”  “谁知道。
”父亲拎了杆秤从厨房里出来,让老枪自己称那四只野鸡,“说是昨夜里风雨大,在芦溪翻的船。
”  打听不到,穆鱼有点失望,他要了几根好看的野鸡翎就上了楼顶。
乌篷船还在,光头不见了。
露着右肩的女人坐在船头洗衣服。
  4  母亲在楼下叫穆鱼吃午饭。
他来到铁门前,母亲递饭时告诉他,那孩子叫九果。
九果,他在心里把这名字说了一遍,觉得怪兮兮的。
他把菜放到楼梯上,手里端着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饭吃得慢一点就可以多看看饭店里的人,每天只在吃饭的时候他才能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他喜欢人多,热闹。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进到饭店里。
他看到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拎着两条鱼走进来,进门就叫穆老板。
  父亲从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出来,说:“老罗,来了。
”  “送两条鱼给你尝尝鲜。
”老罗说,把鱼举到鼻子前,“我老婆说,要好好感谢你们。
”  “老罗客气了,应该的。
”穆老板把鱼推过去,“这不是白大雁吗?咱们清江浦最好的鱼。
这可不能要,你拿回去,让孩子尝尝。
这东西难得一见。
”  “所以送给穆老板,一点心意,一定收下。
你不收,我回去没法儿跟老婆交代。
”  推让了半天,穆鱼看到父亲还是收下了。
父亲拎着鱼对母亲说:“拿去收拾一下,我和老罗喝两盅。
”然后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很快有人送来茶水和烟。
他们等着酒菜,弹着烟灰聊起来。
  老罗说:“这地方不错。
”  “那就多住些日子。
”穆老板说。
  “我这四海为家的人,在哪儿都一样,有口饭吃就是家。
对了,我听说你们这儿都认这种白大雁。
穆老板你们需不需要?”  “当然需要。
”穆老板替他点上一根烟,“有多少要多少。
这东西肉嫩,听来往的客人说,就我们清江浦有,他们都爱吃,只是难抓。
”  “这个好办。
”老罗一下子把眉眼舒展开了,“没有我抓不到的鱼,只要有。
这么说,我们一家就可以在石码头上待下去了?”  “没问题!”穆老板说。
酒和小菜上来了,他给老罗倒满,两人碰一下,“我正愁那些好这东西的客人没法儿打发呢。
就这么定了。
我高价收。
”  穆鱼和他们一样高兴,那个叫九果的光头就会一直待在石码头上了。
他三两口扒完饭菜,拍打着铁门,没等母亲过来收拾碗筷就上楼了。
他在楼上看见九果背对这边蹲在船头,看不清在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找到太阳,一根光柱打到九果身上。
可惜九果没在意,甩甩手钻进了船舱。
穆鱼就对着舱口照,那个露肩头的女人走出来,光照到她的光肩膀上。
她看见了光,把衣服又往下拽了拽,露出的肩膀更多了。
然后她对阳光来的方向眯起眼睛笑,牙也很白。
穆鱼赶紧收起镜子趴下,只露出两只眼偷偷地看。
那女人对着他的方向歪头笑了很久,直到九果出来把她推到船舱里。
  九果又在船头蹲下,这次是面对着他。
穆鱼犹豫半天,重新把镜子拿出来。
第一个光圈落在九果左脚边,九果没理会。
穆鱼又把光打到他右脚上,九果还是没动静。
穆鱼胆子渐渐大了,把光打到他脸上。
他看到九果用左手揉了揉眼,右手抬起来转动一下,穆鱼立刻觉得一道冰凉的白光刺过来,赶紧把脑袋移开,发现那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刀。
  刀长二十厘米左右,头是尖的。
有分别折到一边的两翼,刀翼的边缘呈锯齿状,中间是一道凹槽。
九果用它灵巧地杀鱼和刮鳞。
九果的刀银白,粘着细碎的鱼鳞,鳞也在发光。
那把刀的光亮远胜过一只白瓷碗。
穆鱼觉得身上一凉,打了个寒战。
他看见九果对他笑了,向他扬扬手里的杀鱼刀。
  5  夜晚的花街含混又暧昧。
倒洗脚水时经过走廊,穆鱼停下来,看那些灯笼一盏盏挂起来。
此刻花街声息全无,淹没在夜里,就像淹没在满天地的月光和槐花香里。
有几个男人低头走在花街的青石板路上,忽快忽慢,走走停停,突然就摘下了某个灯笼开始敲门。
他们的敲门声也很轻,其他院子里的人听不见。
  母亲出现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口,说:“几点了,还不睡!”  穆鱼嘟着嘴怏怏地回到自己屋。
躺到床上时他又想到了九果的那把刀。
亮。
其实挺好看,他想,头一歪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老高。
穆鱼跳下床就找小镜子,趿拉着鞋往楼顶跑。
母亲在摊放鱼干。
“跑什么,赶死啊!”她说。
穆鱼没理她,找到太阳的位置,拿出小镜子就要照,发现石码头上的乌篷船不见了。
他转着脑袋找,像投降一样举着镜子。
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一大早你跑楼顶上发什么呆?”母亲说,见儿子没动,又说,“说你呢,刷牙洗脸去!”  穆鱼看着母亲,眼泪出来了。
夜里他梦见和九果用镜子和刀说话。
九果在刀上写了一行字照过来:你叫什么名字?穆鱼就在镜子上写:我叫穆鱼。
你真叫九果吗?照过去。
很快九果在刀上说:是啊,就九果。
他还听到九果像鸭子一样的笑声。
九果又说,他以后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穆鱼又听到自己的笑声。
  “你怎么哭了,儿子?”母亲放下鱼干,满手鱼腥味儿要给他擦眼泪,穆鱼躲开了,找到一块石子在楼板上写:  “九果呢?他们家的船不见了。
”  母亲明白了,说:“打渔去了吧,没走呢。
你看他妈还在石码头上。
”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穆鱼看到那个女人倚着一棵槐树坐在石码头上,正往嘴里塞槐花。
他难为情地抹掉眼泪,下楼洗漱了。
  吃过饭他又来到楼顶。
那女人依然歪着身子靠在槐树上,两腿张开,双手耷拉在身边。
穆鱼拿不定她是否睡着了,就用镜子照她。
光在她的头发里走动,到了脸上,穆鱼看到她用手抓了抓脸,胳膊又垂下来。
她睡着了,一只鞋掉在脚边。
从石码头上经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她,又走了。
围在那里长久不散的是花街上的孩子,都比穆鱼小。
一个男孩往她身上扔石子,完了跳到一边笑。
穆鱼觉得这小家伙讨厌,用镜子照他。
男孩被一道扑面而来的强光吓坏了,赶紧逃跑。
其他孩子也跟着跑。
  过了一会儿,裁缝店林婆婆的孙女秀琅又小心地回来了。
她在离那女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女人的脚边。
女人没动静。
她又扔了一次,落到女人腿上,她醒了。
秀琅赶快跑,在远处看她。
那女人见到花纸包裹的东西很高兴,一把抓住抱在怀里,然后对着秀琅眯起眼睛笑。
秀琅羞涩地跑开了。
  穆鱼在楼顶坐下来,等着她把糖塞到嘴里。
五月里的阳光浩瀚无边,漫长的时间过去了,那女人只翻来覆去地看那两颗糖,就是不吃,弄得穆鱼也没耐心了。
  一直到太阳落尽九果才回来。
老罗坐在船头抽烟,九果在船尾摇橹。
穆鱼对着西天的红霞晃动小镜子,没有光,失望地把它装进了口袋。
在槐树底下坐了几乎一天的女人迅速站起来,船还没停稳她就跳上去,老罗差点从马扎上掉下来。
女人来到船尾,手在九果面前张开,是那两颗包着花纸的糖。
  6  第二天船没动,第三天九果又没了。
隔一天捕一次鱼,有这个规律穆鱼心里就有数了,不再一天几十次地往楼顶跑。
正常情况下,他只在九果在家的时候急着上楼顶,其余时间只能看心情。
他们对镜子和刀的游戏已经十分娴熟和随意了,可以用来捉迷藏,也可以用来打仗。
前者的做法是,一个人藏,另一个用镜子或刀找,光照到身上就算找到。
后者则需要另一只手帮忙,当捂住镜子和刀的那只手突然撤掉时,光就射出来,中弹的人就要装出受伤倒地状,不停地遮和放,子弹就不停地射出来。
当然,穆鱼也演练过梦境,在镜子上写字。
开始因为镜子小,字更小,照到九果那里大约什么都没了。
后来让父母买了一面大镜子,他用毛笔在上面写字,九果一定是看见了,但他一个劲儿地摇头。
穆鱼一直弄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摇头,后来终于想起来,九果可能不认识字。
他就不再这么玩了,顶多在镜子上画点好玩的图案送过去,但绘画的过程太过漫长,九果根本等不了。
  九果一直用他的杀鱼刀,随身携带,以便在走路的时候都能和穆鱼打招呼。
在石码头时间久了,他对整个花街差不多也熟了,常常一个人到青石板路上玩,正走着他会突然停下来,找准太阳的位置,一道强光就送到了穆鱼那儿。
因为不断地被阳光清洗,穆鱼觉得九果的刀越来越亮,光也越来越凉,落到皮肤上如同清凉的刀刃。
  有一天他和站在花街头上的九果相互照,九果突然收起了刀,转身往石码头上走。
穆鱼觉得奇怪,九果突然连招呼都不打就收家伙。
然后他看到老罗走在花街的青石板路上,他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九果拿着刀的时候挺威猛,一看见老爸就不行了。
老罗走得快,甩开两只长胳膊,等穆鱼转到楼顶的那一边时,老罗基本上已经追上九果了。
九果开始跑,跳上了船,刚进船舱,老罗也跳上了船,接着穆鱼看到九果被老罗扔到了甲板上,九果还没爬起来,又一个人被扔出来,是露半个肩膀的女人。
然后老罗出来了,捋起袖子一把拽住女人的上衣,上衣被撕坏了一个角,露出白色的肚皮,老罗的巴掌跟着就上了女人的脸。
  老罗在打自己的老婆。
一耳光一耳光地抽,偶尔也用上脚。
穆鱼听到了那女人的号叫。
九果坐在甲板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根本不敢上前,更别说劝架。
他不停地往后退,退过了头,倒头栽进了水里。
有人站在石码头上看,但一个跳上船的都没有,穆鱼跑下楼顶,先去自己屋里拿纸笔,接着跑到铁门前,拍着门告诉父母:九果爸妈打架了!  穆老板跳上船拉开了老罗。
重新回到楼顶上的穆鱼看到,那女人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衣服,风吹过来,白色的身体一点一点露出来。
爬上船的九果湿淋淋地站在甲板上的一角,像个可怜虫。
穆鱼不喜欢可怜虫。
  因为这个,穆鱼好多天没理九果。
每次九果用刀子的光在他窗前和门前晃来晃去,他都装作没看见。
当然很快他又恢复了镜子与刀的对话,他实在太无聊了,除了九果,找不到别的人玩。
而且,照来照去他其乐无穷。
  7  午饭时穆鱼坐在铁门前吃午饭。
斜对面的桌子上坐着父亲和老罗。
他们常在一起喝酒,准确地说,父亲经常请老罗喝酒。
他提供的花大雁如此之多,来往的客人都喜欢,最关键的是,老罗要价不高。
穆老板对他的捕鱼能力惊叹不已。
过去他曾向花街上所有吃水上饭的人收购花大雁,也就是寥寥几条,没下锅就被客人预定完了。
老罗能喝,水上人差不多都这样,能喝能睡。
老罗喝完酒脸色不变,跟没喝一样,出门的时候看起来比进饭店时还清醒。
穆鱼那顿饭直吃到老罗离开饭店,他也放下碗筷去楼上了。
  通常母亲都让他睡午觉,哪里睡得着,他觉得这几个月睡的觉多得一辈子都用不完。
他爬到楼顶,看到老罗正往花街上走,大中午的阳光白花花地落到他身上,影子在脚底下像个侏儒。
他拿镜子去照老罗后背,只敢照照后背。
老罗没感觉,继续走,偶尔回下头,又走,穆鱼看见他推开了丹凤的大门。
  花街上都说丹凤是扬州人,三年前顺流而下来到石码头。
第一次听她说话,穆鱼没听懂,像鸟叫,不过很快就懂了,现在丹凤的当地话比花街人还溜。
老罗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因为被一棵小槐树挡着,穆鱼觉得老罗是一闪一闪进去的。
老罗进了丹凤家,穆鱼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九果,可是,没灯笼啊,大白天的。
  船停在河边的树荫下,九果躺在船头睡午觉。
蜷得像只大虾。
那女人歪着头倚在船舱上,肩膀露在外面,两腿叉开,应该也睡着了。
穆鱼小心地把光照到九果脸上,一动一动地闪。
九果没醒,那女人倒醒了,斜着脸往这边看,又笑了。
她拍了拍九果,穆鱼及时地又把光送过去。
九果坐起来,半天才从屁股后头摸出杀鱼刀。
树荫下没有阳光。
穆鱼把光圈落到九果的脚前,然后移到船边,停在那里。
九果疑惑地看看穆鱼,又看看光圈。
穆鱼急坏了,又喊不出声,不得不再重复一遍,这一次他特意照了照九果的脚。
九果好像明白了,站起来去踩光圈,光圈一下子跑到前面,他再踩,光圈又跳开。
那女人张开嘴笑,拍起了手,也站起来要去踩,被九果阻止了。
他跟着光圈踩,上了岸。
然后到了饭店旁边的路口。
穆鱼赶快跑到楼顶靠路的那边,继续用镜子引导九果。
九果跟着光圈走在花街上,逐渐没了兴致,他弄不懂穆鱼如此乏味地用镜子引导他到底想干什么。
快到丹凤门楼下时,九果终于忍受不了,一转身往回走,刀拿在手里,一道耀眼的白光刺得穆鱼眼晕,他一屁股坐下来,满头的汗,功败垂成。
  他希望此刻老罗能出现在花街上,可是丹凤的院子里只有那棵槐树在动。
他的光圈再也留不住九果,他边走边转动杀鱼刀,一道道动荡不安的白光闪过穆鱼的眼。
然后九果跳上了船,背对穆鱼躺下了。
穆鱼突然觉得没意思,没理会那女人对他的笑,镜子别到身后下了楼。
  他在走廊里守了大约一个小时,盯着丹凤的院子都快睡过去了,老罗才从槐树底下走出来。
丹凤把他送到大门前,被摸了一把脸才把门关上。
穆鱼发现老罗腰有点弓,走路像喝醉了酒,他一路小跑上了楼顶。
老罗的腰在上船之前突然就挺直了,他踏上船,九果和那女人几乎同时跳起来。
老罗一探胳膊,九果又倒在船头,那女人转身想钻进船舱,被老罗一把揪住,拳头跟着就过来了。
穆鱼听到女人的叫声,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虚幻缥缈。
石码头空空荡荡,九果避到了船角,这次他没掉下水。
老罗像上次一样,痛快地揍了一顿老婆。
  穆鱼又用镜子引导过两次,九果终于开窍了。
他不知道穆鱼的具体用意何在,但明白一定大有名堂,至少也会是一件好玩的事。
有一天下午他被穆鱼从船头引到花街,一边跟着光圈走,一边用刀去晃穆鱼的眼。
然后他发现,光圈在一个门楼前停下了,不再往前走。
他看了看那个门楼,几乎和周围其他门楼没有区别。
门关着,一点里面的动静都听不到。
他用刀不停地往穆鱼身上照,穆鱼却坚持对着那门楼照。
九果不明白,他甚至从门缝往里看,猜测是否有好玩的东西可以顺手带走。
但他看到一个光着胳膊的女人在院子里,背对着大门,女人弯下腰来的时候露出后腰上一圈丰腴的白肉。
像在洗衣服,又像在摘豆角。
九果对这些都没兴趣。
  真正让九果明白的,是老罗。
他爸走进花街时,他正在跟着穆鱼的镜子往前走,忽然发现光圈没了,他转身去找,看见老罗闷着头往这边走。
九果藏起杀鱼刀,贴着墙根低头站着。
穆鱼听不见他们父子俩的声音,只看见老罗指点一番,九果就灰溜溜地回了石码头。
老罗看见他从花街上消失之后才往前走。
  九果的刀对着穆鱼闪一下,他像只猫躲在饭店的墙角,脑袋伸向花街。
老罗在某个门楼下停下,一侧身不见了。
穆鱼的光圈重新出现在他脚前,一点点向花街移动。
九果跟着,接近那个门楼时,他突然转身往回跑,快得穆鱼的镜子都跟不上他。
穆鱼看到黑得像泥鳅的九果发疯似的跑向石码头,他没跳上自己的船,也没理会正在船头洗衣服的母亲,九果一个猛子扎进了运河里。
  穆鱼在楼顶上坐下来,仔细盯着水面,他想在九果钻出水面的时候就把光打到他身上。
可是九果迟迟不露头,应该是很久了,他已经等得心发慌头冒汗。
连露肩膀的女人也等不了了,跳下了水。
她在水中游了好一会儿,前面不远处露出九果的脑袋。
他还活着,向母亲游过去。
穆鱼的光圈出现在水面上时,九果已经抱住了母亲的胳膊。
  8  老罗隔三差五去一次丹凤那里,穆鱼看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是花街上最闲的人。
九果出了问题,他看得出来,镜子和刀对话常常接不上头。
九果心不在焉,经常握着刀半天不动,根本不管他躲到了什么地方。
九果去花街也不再需要跟着他的镜子,而是跟着老罗,当老罗消失在丹凤的门楼前,九果就在花街尽头出现了。
他谨慎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顾不上用刀来回答楼上的镜子。
但他每次都走不到丹凤的门前就回来了,回来往往是一路狂奔,有时候一边跑一边用刀子划墙,有青苔的地方冲破青苔,没青苔的地方在石头上擦出火花。
回到船上,在母亲对面坐下,一直坐到老罗轻飘飘地从花街上回来。
老罗打老婆时他依然坐着,不再躲到一边,有一回甚至突然在老罗面前站了起来,尽管刚及脖子,老罗还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对老婆更猛烈的拳头和耳光。
九果就那么站着不动,直到老罗打累了停下来。
  那天午饭后穆鱼听收音机,好听的歌把他迷糊过去,竟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他起来就往楼顶跑,果然看见九果在他们家楼下转来转去,杀鱼刀漫无目的地泛着光。
他把光圈送到九果脚前,九果抬起了头。
  “看见他了?”九果问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九果说话,还以为他是哑巴呢。
他摇摇头,他知道“他”是谁。
  “去,那,那家了吗?”九果又问。
  他又摇摇头。
  “没去?”  他还是摇摇头。
  九果被弄糊涂了,有点着急:“你哑巴啊?说话呀!”  他不动了。
  “那你下来,下来啊。
”九果向他招手,“我有事问你。
”  他还是不动。
  “你瘸了是不是!”九果生气了,“下来!”  杀鱼刀晃了他的眼,他觉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都快忘了说话和下楼这回事了。
他突然委屈极了,狠狠地看了一眼九果,对着他大喊一声:“我再也不理你了!”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眼泪倒更多了。
他一扭身往回走,下楼的时候对自己说,不跟他玩了,这辈子都不跟他玩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随后几天,他不再去楼顶,看到九果不断地将刀子的光照到门和窗户上他也不出去。
九果叫他也不理,他听见九果在外面过一会儿冒出来一声,喂,喂。
甚至有天晚上九果也在楼下喂喂。
再喂也不跟你玩。
  那晚后,九果的声音没了,门和窗户上也不再出现刀光。
穆鱼在屋里开始不踏实,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身上出汗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上了楼顶,而且拿着镜子。
他决定妥协了,往石码头那边找,乌篷船还在,露肩的女人坐在船头发呆,没有九果。
他转身往花街方向看,午后的石板路上铺满阳光,一个人也没有。
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丹凤的院子,吓了一跳,九果像只猫趴在墙头上,拱着背。
他也看见了穆鱼,对穆鱼远远地咧开嘴,一口白牙,然后手中一晃,白光在刀面上炸开来。
穆鱼觉得自己如同突然活了过来,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兴奋,他在楼顶跺起了脚,挥舞着两只胳膊,镜子里的光漫天飞舞,光消失在光里。
  九果一侧身落到了墙下。
  穆鱼把胳膊和脚停下来,对着丹凤的院子发愣。
槐花最繁盛的时期已经过去,空气中残余着香甜,细处有种颓败和忧伤的味道,因而也更浓更酽。
他想起今年就没正经地吃过几串槐花,过去他总要吃很多,爬到树上,坐在枝杈间放开肚皮吃。
一晃槐花都开完了。
他不知道九果到丹凤的院子里干什么。
  时间很短,短得他想都没想清楚九果可能会干什么,九果就重新出现在墙头上。
这一回九果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白牙。
他只是看见九果在太阳底下扬了一下手中的东西,发出的分明是红光,鲜红艳丽,如同过年时漂亮的红焰火。
穆鱼觉得头脑转得缓慢,他想不出来那焰火一样红的东西是什么。
  九果已经过了墙,跳到了花街上,像过去一样向石码头狂奔。
那一闪一闪的红。
  然后穆鱼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声,有点远,丹凤光着身子在小槐树下又蹦又跳,忙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丹凤白得也晃眼。
她叫了一会儿就停住了,因为周围有了动静。
午睡的花街被惊醒,一扇扇门被打开,很多人穿着拖鞋往外跑。
穆鱼看见那些穿着短裤、汗衫和拖鞋的邻居像一群花大雁游向丹凤的门楼。
丹凤跑回了屋,当人们冲进她的院子,她已经用一条大床单把自己裹起来了。
跟她一起走出屋的是老罗,披一件衬衫,抱着肚子,从手开始一直到脚,都是红的,他不断地弯腰,弯腰,如同一只掉进热锅里的大虾,头和脚的距离越来越近。
  穆鱼听到人声乱起来,他突然想到九果,跑到楼顶的另一边,石码头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乌篷船在走,他看到露肩的女人站在船上正对着石码头挥手,摇船的是九果。
九果摇船像跑步,低头弓腰。
  他迅速跑下楼,母亲刚打开铁门,端着一托盘的水果要往上走。
他冲下去,撞掉托盘,水果顺着楼梯往下滚,穿过铁门时他听到母亲绝望地惊叫一声,已经来不及了,他踏上了一楼的地面。
地面让他感觉陌生,出门被一个台阶绊倒了,一头抢到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他一边跑一边咳嗽,跑到码头边上,乌篷船已经走远了。
他觉得嘴里的泥怎么也咳嗽不净,一低头吐了出来。
吐了第一口接着吐第二口,先吐午饭再吐早饭,再也没东西可吐了,他直起腰,觉得身体一下子轻了。
母亲在身后把他抱离了地面,他挣扎,用尽力气对着午后的运河水喊:  “九果!”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然后摔到了地上。
母亲惊得松开了手,她的嘴巴和眼睛同时变大:“你说什么?”  “九果!”他再次发出了声音。
他看见九果转过了身,把手举到半空。
  他一定听见了他在喊他。
  2006年4月18日,芙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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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评论与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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